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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门,加思栏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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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赌王的私人庄园矗立在这条蜿蜒的大道上已有近二十年。面朝南湾湖,背靠主教山,从三楼的露台望出去,能看见葡京酒店那座标志性的金色鸟笼建筑,和旧大桥的钢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电话响的时候,何赌王正坐在二楼书房的皮椅上翻马经。
「何生,是我。」
电话那头是包船王的声音,何赌王把马经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先堆出一个笑来。
「包老哥,稀客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何生,今天打电话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通个气。」
何赌王微笑不变,把话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一点:「请说。」
「前两天我们几个去阿晨那边小聚了一下,老霍在席间提了一嘴,」包船王顿了一下,「他打算把手里澳娱的股份转出去。」
听筒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转出去?」何鸿燊的声音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异」,「老霍是手头发紧,还是家里碰上了什么难处?若是资金上周转不开,他大可直接跟我开口嘛。」
并非为了钱。」包船王长叹了一声,「老霍的意思,是大家理念渐行渐远。这些年澳娱的公帐做得愈发深邃晦涩,光是那些理不清的坏帐明细,就搅得他彻夜难眠……所以,他想换个清静的法子。」
「这样啊,」何赌王靠在沙发背上,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只是手指慢慢捏紧了那本马经:「老霍还是当年那个执拗脾气。都是几十年的老知交了,有什么误会不能当面坐下聊?非要劳烦包老哥你当这个传声筒。」
「他若是能心平气和地当面同你谈,这件事便不会砸在手里拖到今日了。」包船王幽幽地回了一句,不知是在感伤过去,还是在暗讽当下。
「何生,老霍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他绝非出尔反尔之人,一旦在心里落了锁,那就是深思熟虑后的绝路了。」
「……所以,老霍是怎么想的?」
「是这样的……」
随后,包船王把慈善基金会的想法跟何赌王透了个底,并且隐晦的表示,这件事陆晨也表示了支持。如果何赌王不接受的话,那么以后大家可能就吃不到一个锅里了。
「何生,我说句公道话。霍老哥这次是真的寒了心。不是钱的问题,是理念——当年你跟他一起许下的承诺,现在已经不太像那么回事了。你心里应该有数。」包船王叹了口气,「而且阿晨的铁腕作风你是领教过的,他向来一言九鼎。」
何赌王忽然乾笑了两声,轻飘飘地穿过电话线,飘进包船王的耳朵里。
「包老哥,不至于,不至于的。霍老哥把我想得太小气了。」何赌王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堆满了温热的笑意,「这中间啊,有很多误会。我也承认,这些年澳娱体量吹得太大,确实积攒了不少沉疴旧疾。我身为总经理,自然难辞其咎。但是——」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是大家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嘛。」
「是,我也是这么跟陆生说的。」包船王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基金会这个想法,我觉得非常好,真的。」何赌王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真诚,「霍老哥想做慈善,我何某人举双手支持。其实我早些年也想过这个方向,只是霍老哥没提,我也不好冒昧。现在好了,既然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就坐下来好好聊嘛。」
包船王静静听着,并未出声打断。
「这样吧,包老哥,下次有时间大家一起聚一下。把霍老哥和陆生都叫上,咱们四个人坐一桌,好好讨论讨论。天地间没有谈不拢的买卖,何必将气氛搞得这般僵硬?」
「好,我一定转达。」
又寒暄了两句,电话挂断。
何赌王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双眼。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起来,像是有人用橡皮在纸上慢慢地擦——先擦掉嘴角的弧度,再擦掉眼角的笑纹,最后只剩下眉骨下两道阴沉的阴影,和一根再也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紧绷下颌线。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后,他才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沿着走廊往二楼的起居室走去。
廊壁两侧挂着数幅十七世纪葡萄牙油画,色彩浓郁,画的都是南欧的海岸风光。不过现在何赌王没有欣赏他们的心情,他的拖鞋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起居室里的灯光被调得有些昏暗,二房太太蓝琼英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时尚杂志,听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后,蓝琼英抬起头来,看见丈夫的脸色,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
「怎么了?」
何赌王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壶。
壶里是蓝琼英刚泡的铁观音,还冒着热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看着茶烟缓缓往上飘。
「霍大亨要卖股份。」
随后,何赌王把今天下午那通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向蓝琼英复述了一遍。
蓝琼英听罢,原本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整个人如被针扎般从沙发靠垫上弹了起来。
「他凭什么?!」她的嗓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尖锐,「陆晨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澳娱的事?他以为他是谁?」
何赌王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然后坐到了蓝琼英旁边,搂着她说道:「行啦,别说气话了。」
蓝琼英转头看着他。
何赌王看着茶几上茶壶里正在缓缓下沉的茶叶梗,声音很平稳:「说到底,并不是陆晨要插手澳娱,只是陆晨要力挺老霍罢了。」
如今外人皆以为何鸿燊亦是「红色同盟」坐拥重金的巨头之一,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但是真正的核心依旧是陆晨丶霍大亨丶包船王和李树堂四人,何赌王不过只是个搭车的。
「……但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随便拿捏吧?」蓝琼英的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尖利,但依然不甘心。
何赌王笑了一下,神色充满了无奈。
「怎么不能随便?」他把茶杯放回茶托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过去这整整一年,我跟着红色同盟在东瀛地市和伦敦股市上斩获的净利润,比何家三年赚的还多!这笔泼天的豪富是怎么来的?是陆晨给的!」
「我今日若是在澳娱这件事上同他们撕破脸,明天就会被彻底踢出这趟金融列车。人家伤不到毫毛,但我何某人每年要凭空蒸发至少上亿美金的净收益!到最后,老霍有陆晨力挺,澳娱的查帐我依然挡不住——人财两空,沦为全港澳的笑柄。」
他疲惫地靠回沙发,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眼神空洞。
蓝琼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既然大势不可逆,那便只能顺水推舟了。澳娱里的那些灰色收入该断就断——反正也藏不了几年,查帐是迟早的事。现在最要紧的倒不是那点钱,是修复你和老霍之间的关系,还有——」
她顿了一下。
「陆晨那边。」
何鸿燊微微颔首,蓝琼英说到了点子上。澳娱的帐目再复杂,架不住霍大亨铁了心要查。灰色收入再肥,架不住陆晨每年带着他挣的那笔钱比这些多得多。既然挡不住,不如乾脆放乾净。
「修复关系。」何赌王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说起来容易,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怎么修复?」
蓝琼英侧过身子,拿起茶几上那把青瓷茶壶,替何赌王把半空的杯子续满了。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的钻戒在茶烟后面闪着细碎的光。
「说起这个,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放下茶壶,眼角掠过一抹精光。
何赌王转头看她。
「超琼。」
「超琼?」何鸿燊眉头微挑。
「你忘了?上次你带着超琼参加宴会,她可是跟陆生相谈甚欢啊,」蓝琼英一边说,一边观察丈夫的神色。
「既然现在咱们跟霍家还有陆生那边关系有些尴尬,不如让小辈先去暖暖场子。霍大亨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对着一个小姑娘摆冷脸。」
何鸿燊拇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陷入了沉思。
蓝琼英继续说:「而且超琼的能力你比我清楚,让她去跟陆生谈谈,说不定比你自己去更合适。她是晚辈,说话可以放得开一些,也可以问一些你不方便问的事。万一谈不拢,也可以说是年轻人异想天开。」
何鸿燊转过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蓝琼英被他这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愣了半秒,神色略带不自然地偏过脸去。她心知肚明,丈夫早已看穿了自己这点小心思——这不仅是一场危机公关,这是在为自己的亲生女儿铺设人脉。
不过何鸿燊并不反感这种阳谋。
陆晨这根定海神针,不仅对何家整体命运至关重要,对何氏家族内部每一个野心勃勃的接班人而言,更是梦寐以求的通天权梯。况且对何超琼这个小女儿,他从小也是最宠爱的。不光是因为她在何家子女里最出色,更因为她的商业头脑确实让他看到了几分自己二十年前的影子。
所以现在推一把,他也心甘情愿。
「也是,让那个小丫头去吧,」他说,「超琼跟陆生他们确实聊得来,性格也稳重。先让她去铺垫一下关系也好。」
蓝琼英点点头,又问:「那我让她明天就去?」
「可以,不过要等我先跟霍生通个电话。」何赌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南湾湖对岸那一片正在沉睡的灯火。
澳门的夜景不如港岛那么璀璨,但有一种更暗更沉的光泽,像一块被人反覆摩挲过的旧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也该做点姿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