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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寒尽春来，惊雷初动(第1/2页)
第二卷：靖难风云·北渡狼烟
第四十四章：寒尽春来，惊雷初动
洪武二十一年的正月，金陵城在料峭春寒中醒来。
柳叶巷的槐树光秃的枝丫上凝着细碎的霜花，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沈砚推开诊堂的门，一股清冽的寒气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初醒的气息。墙角那丛秋菊的老根旁边已经冒出了几枚嫩绿的新芽，蜷缩着尚未舒展，但确确实实地活着。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些新芽，想起去年春天它们也是这样从冻土中钻出来的。
黄甫今年十九岁了。三年的医馆生活让他的面庞褪去了最后一层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沉淀出一股从容和笃定。他的针法已经相当纯熟，能独立处理绝大部分常见病症。去年冬天他还跟着沈砚去青龙山采了一次药，背回满满一篓石韦和虎杖。
正月初六这天，苏道士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从长江下游寄来，说他沿着水岸把那六处已经安抚过的标记点全部复查了一遍，每一处都保持良好，没有任何被人重新动过的痕迹。他的信末写了一句：“贫道将往更南方走走，先生珍重。“
三月初，金陵城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春雨。雨连续下了三天，雨水从屋檐成串地滴落。秦淮河的水位涨了将近两尺，河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和落叶，整个金陵城都被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万物正在疯狂生长的气息里。沈砚坐在诊堂里听着雨声，看着窗台上那枝腊梅的新叶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忽然，他听见诊堂的门被急促地叩响了。叩门声不像寻常病人那么犹豫迟疑，而是带着某种紧迫感，像是发生了什么急事。沈砚放下手中的药书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官服的中年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他站在门口拱了拱手，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和喘息：“沈先生，在下中山王府管事，奉命来请先生立即过府。王爷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
管事压低声音：“北边……出大事了。“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诊堂里的黄甫：“你守着医馆，我去一趟中山王府。“他背上药箱跟着管事出了门。雨还在下，街面上行人稀少，两人一路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巷，到了中山王府侧门直接进了徐达的书房。
徐达正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封信函，面色沉得如同窗外的雨云。他看见沈砚进来后没有寒暄，直接把信递过来：“先生看看这个。“沈砚接过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是北边边境加急送来的军报。信上写的是关于燕王朱棣的事。洪武二十一年前后，朱棣在北平的势力已经稳固，近年来不断扩编军力、积蓄粮草。与此同时朝中关于“削藩“的议论越来越公开化，一些大臣主张逐步收回藩王的兵权和领地。而朱棣的回应是——以“清君侧“为名集结军队，准备南下。信末的日期是十天前，送信人昼夜兼程才送到了金陵。
“燕王要反了。“徐达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建文陛下已经知道了，正在调集军队准备应对。朝中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招抚，一派主张武力平叛。但不管哪一派，仗都是要打的。而且——“他顿了一下，“这场仗可能会打到金陵来。北平到金陵之间隔着整个中原，沿途的百姓、城池、水道……都会卷入战火。“
沈砚把信函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洪武十七年在金陵开馆，到如今洪武二十一年春天，几乎经历了整个洪武年间最后几年的平静。而现在这份平静正在被一道来自北方的裂痕彻底撕开。他抬头看向徐达：“王爷叫我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徐达把信收好：“先生，我要北上。陛下已经下旨，命我率军北上增援。我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金陵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不太平。大量的伤员、难民可能会涌入城中，瘟疫和饥荒也可能随之而来。你的医馆到时候可能会忙不过来。“他看了沈砚一眼，“我已经跟兵部打了招呼，调一批药材给你，作为战时的应急储备。另外我手下有几个退伍的老兵，愿意留在金陵帮你维持医馆周围的秩序。你可别推辞。“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多谢王爷。“
徐达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更沉。他的手在沈砚肩头停留了好几息才松开，像是要把某种无声的承诺透过掌心传递过去。
从中山王府回到柳叶巷时天色已经暗了，雨还在下。沈砚推开门时黄甫正坐在诊案后面整理药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先生回来了？“沈砚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挂在门后，在诊案前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燕王起兵的消息简洁地告诉了黄甫。黄甫的瞳孔微微一缩，但他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放下手里的药材坐直了身子：“那咱们医馆——“
“会忙起来。而且会很忙。“沈砚说，“战争开始之后，伤员会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我们可能要面对比之前任何一年都多的病人，而且很多都是重伤。“他看着黄甫，“你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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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甫用力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此后几天金陵城的气氛一天一天地紧绷起来。街面上开始出现穿着军装的士兵和运送物资的车队。城门口增加了岗哨，进出城的人都要接受更严格的盘查。秦淮河上运送兵器和粮草的船只明显增多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百姓们的日子表面上还是照常在过，菜市照开、铺子照营，但那根弦已经绷紧了。沈砚每天比往常提前半个时辰开诊，推迟半个时辰关诊。医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战时诊疗，不分昼夜，急症可随时叩门。“
四月，北方的第一波战报传到了金陵。朱棣的军队在北平周边迅速击溃了朝廷派去围剿的几支先遣部队。徐达已经率部北上，与朝廷主力会合。战局胶着，谁也没能快速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与此同时金陵城里开始出现从北方逃难南下的百姓。第一批难民大约在四月中旬到达，拖家带口、形容枯槁，孩子们趴在父母背上睡着了。沈砚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满面尘灰的人聚集在城门口的收容棚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一下。
黄甫已经学会了看外伤和骨伤。两人在医馆门口支了一张长桌，沈砚和黄甫坐在桌子后面给逃难途中受伤的百姓包扎伤口、发一些应急的药材。忙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歇下来。沈砚回到诊堂里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听着外面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夜风吹动槐树枯枝的沙沙声。
五月初，第一批伤兵送进了金陵城。他们都是从北边战场撤下来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裹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被抬在担架上昏迷不醒。几十名伤兵被安置在城东临时搭建的军营医所里，随军的医官忙得脚不沾地。沈砚被请去协助——他带着黄甫在伤兵营里从早忙到晚，处理伤口、缝合撕裂、接骨正位、清理感染。双手几乎没有停歇过。
五月中旬的某一天傍晚，沈砚刚从伤兵营回到医馆，看见诊堂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便服，面色沉静，正是许久未见的袁朗。他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鬓角添了几丝白发，但眼睛依然清亮有神。他坐在诊案前看见沈砚进来便站了起来：“先生，好久不见。“
“袁先生。“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你近来在忙什么？“
袁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在替朝廷做一件事——在金陵城里排查北边来的可疑人员。战事一起，城内混入细作的可能性很大。先生虽然不在朝中，但你的医馆接触的人多、面广，如果看到什么不寻常的，还请多留意。“
沈砚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袁朗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先生，这场仗……可能会打很久。你要保重。“
沈砚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把门轻轻关上。窗外月色清冷，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了满地细碎的银白。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交织着夜风中飘来的伤兵营里的**声。这是金陵城从未有过的夜晚。
六月初，金陵城已经很热了。暑热夹着战争带来的紧张和焦虑，把整座城蒸得喘不过气来。医馆的诊案上堆着一叠厚厚的病历，都是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黄甫正在埋头整理，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稀疏的行人。柳叶巷的槐树依然枝繁叶茂，但空气里少了往年那些轻松的说笑声和孩童的追逐嬉闹声。
他转身回到诊案前坐下，翻开《明朝那些事儿》最新的那一页，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写道：
“洪武二十一年六月。燕王起兵已逾三月，北边战事胶着，伤亡日增。金陵城中伤兵与难民渐多，济世堂每日接诊量较平日数倍不止。黄甫已能独当一面处理外伤急症。徐达北上后时有军报传来，暂无大恙。袁朗于城中排查细作，曾来医馆一叙。金陵城在战火边缘，虽尚安宁但风声鹤唳。余每日坐诊如常，开方施针，不问窗外纷争。然心中明白——这场仗离金陵越来越近了。“
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在黄昏的暮光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在地面上，又像是一道极远极远的雷声。沈砚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再听到第二声。他起身关了门窗，把诊堂里的灯捻亮了一些，然后坐下来继续翻看那卷旧书。灯光把他伏案侧影投在墙上，安静而清晰。
柳叶巷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街市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板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寻常日子里也会有的夜晚声响混杂着战争的阴影，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着。周婆子的铺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传出她和邻居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听不真切。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