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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凛冬已褪!
砰——!
木杯与陶碗在半空中磕碰,浑浊的泡沫顺着杯壁溢出,滴在早已被油污和残酒浸透的桌面。
断角鹿酒馆。
酒精的辛辣与汗水的酸臭,混杂着不安分的悸动,在人声鼎沸的大堂里发酵。
那是一股粗犷而直白的气息—像是泥土解冻后的微腥,又像是催促万物繁衍的隐秘讯号,让空气中弥漫的荷尔蒙与燥热成倍挥发。
这股独属于初春的原始热浪,正昭示着一个特殊日子的到来一绿草节。
作为春天最重要的节日,即便是位于偏远且寒冷的弗罗斯特,那些讲究体面的贵族们也会不惜重金,买上大把从南方运来或者是温室里培育的花朵,将它们摆放在家门口那齐膝深的积雪上,以此来庆祝这重要的节日。
至于平民们,当然没有那种闲钱。
顺着花商们的轨迹,捡上几根不要的枝叶,挂在自家斑驳的木门上。
无论是撒在雪地里的鲜花,还是挂在门楣上的绿叶,人们做这些的目的大抵相同希望藉此获得掌管自然丶农业的那些神灵们的注视与祝福,期盼在春天种下的农作物能免受晚霜的冻害,祈求贫瘠的土地能在秋日结出饱满的麦穗。
当然,这一充满生机与希望的节日,对于绝大部分的冒险者们来说,往往没有太大的体感。
毕竟对于习惯于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丶四处流动作案的他们来说,不太需要关心泥土里能不能长出麦子。
魔物,就是他们的农作物。
想要在这新的一年里获得大丰收,希望荒原上能如同春笋般冒出更多的地精和食人魔?
那他们或许不该向仁慈的大地母神或翠绿之父祈祷。
而是该在荒原上找个隐蔽的角落,向那位执掌着变异丶进化与吞噬的混沌巨兽献上蔡品才对。
但此刻,对于挤在断角鹿酒馆里丶正释放着浑身酸臭汗味和焦躁情绪的冒险者们来说。
他们确确实实体会到了绿草节带来的美妙之处。
「杰里米!我们这桌的橡父之种上了吗?」
「不对!不是那个大杯子,三银鳞一杯我可喝不起。」
「我说的是免费的那杯,其他桌都有的那个!」
一张酒桌前,一个战士正扯着嗓子大喊,手中锈迹斑斑的剑柄重重地敲击着木板。
他身上的锁甲早已破败不堪,断裂的铁环交错在一起,密集的环扣缝隙中嵌着散发着腥气的绿色肉屑。
吧台后那个向来以地精般的精明着称的老板杰里米,今天却一反常态,展现出了难得的慷慨。
是为了证明他是橡树之父西凡纳斯的虔诚信徒?
还是单纯卖不掉这连狗闻了都呕两口的奇葩饮品?
如果你开口询问,他只会告诉你:「赞美西凡纳斯!真正的信徒就该明白,大自然原初的馈赠往往伴随着苦涩与粗粝。这杯佳酿能洗涤你们那被劣酒麻痹的灵魂—顺便一提,要是吐在地板上,得额外加收两个铜钉的清洁费。」
而老板的慷慨行为,也确实带动了酒馆的生意。
毕竟,免费的苦涩汁液滑过喉咙,肠胃就像被唤醒的食尸鬼般发出抗议。
为了压制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味道,平日里舍不得点的咔哒肉排被一盘盘地端上了桌。
白送的自然恩典,最终仍让酒客们掏出了袋中的银鳞。
只是,大堂里越是热闹,冒险者们心底那股被压抑的焦躁,反而愈发像春天的野草般疯长。
「别催了!没看到侍者都在后厨忙吗!」杰里米一边擦着酒杯一边没好气地回吼,随后又低声嘟囔,「真不知道这帮家伙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白喝的酒还这么急躁。」
他当然不知道原因。
就在今天上午,公会爆出了一个让所有冒险者破防的消息:清剿委托的公共预备金没了。
这对于那些风餐露宿好几天丶带着一袋子哥布林耳朵回来准备换酒钱的冒险者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拿着公会开出的白条,可付不起今晚西巷娼馆里的过夜费。
「妈的,老子吹了两天冷风,才割回来这一袋子哥布林耳朵。」那个身着破败锁甲的战士烦躁地抓起杯子,将里面白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结果回公会一交差,诺拉告诉我呕!这破玩意怎么这么难喝?」
「哈哈,」旁边的潜行者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诺拉是不是告诉你,没钱了,得等隔壁镇子调拨资金?」
「没错!这破事老子还是头一回遇到。」战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白沫,瞪着眼睛,「是不是你小子半夜摸进公会金库把钱给偷了?」
「放屁,就那点预备金还轮不到我惦记。据说是有人拿了几百只食人魔的犬齿去结的帐。」
战士愣了一下。
虽然他这辈子就见过两次食人魔,并且每次都跑得很快,但这并不妨碍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几百只食人魔?吹什么牛!现在荒原上哪来那么多大块头?就算有,肯定也是些饿得连木棒都举不起来的病鬼!要是换作老子遇到,一剑就能削下两个脑袋!哪轮得到他们把镇子上的钱全卷走!」
这番连他妈都不会信的吹嘘,理所当然地引来了几声响亮的嗤笑。
有人扯着嗓子嘲讽他的破剑连地精的头盖骨都劈不开,也有人不甘示弱,借着酒劲开始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单枪匹马乾翻一头枭熊。
抱怨没领到赏金的咒骂丶漫无边际的吹牛打屁丶粗鄙的黄色笑话,以及用木杯疯狂敲击桌面催促免费酒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大堂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嘈杂与喧闹中。
酒馆边缘的昏暗角落里。
阴郁的气压笼罩着一个敦实的身影。
乌拉格孤零零地坐在油腻的方桌前。
上面摆着三个已经空掉的大号木扎啤杯,以及第四杯刚刚端上来丶还在往外冒着浑浊泡沫的烈性黑麦酒。
往常若是听到隔壁桌有冒险者这般抱怨,这位矮人早就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宣告那些食人魔的牙齿正是老子的杰作,顺便再嘲笑一番这些连残羹冷炙都吃不上的废物。
但今天,他实在是有些开不了口。
烦躁地抓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沫,端起扎啤杯,仰起脖子一吨吨吨—
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辛辣的酒精顺着食道烧进胃里,却怎么也烧不掉那回荡了一路的狂笑声。
邻桌传来的抱怨声,更像讨厌的绿头蝇,不断钻进他的耳朵。
「塞隆,」腰间别着手弩的女人撇了撇嘴,看着桌对面那杯颜色浑浊的免费饮品,「喝点这个解解馋就得了。这一趟下来连根食人魔的毛都没见着,还想着喝高级货?」
「我可不喝这种恶心东西。」塞隆烦躁地把两枚银鳞拍在桌上,冲着酒保招手,「给我杯真正的酒!」
「本来就没挣着钱。」女人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跟你跑这一趟了,光是那两瓶治疗药水和破甲弩箭的钱都打了水漂。唉,也不知道那个把食人魔包圆了的冒险者小队还缺不缺人,能分一杯羹就好了。」
塞隆端着空酒杯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作为一名职业者战士,他清楚那群巨型怪物有多难缠。
一两只或许还能靠走位和陷阱拉扯,几十只聚在一起?
除非是那些装备精良丶配合默契的大型冒险团。
他们两人这次特意从磐石堡赶到达尔特,就是盯上了这里出没更加频繁的食人魔。
结果在荒原上吹了几天冷风,一只食人魔的影子都没碰见。
迫于无奈,他俩只好和那些底层冒险者一样,去寻找那些只值三个银鳞的哥布林,试图挽回点成本。
结果今天早上,连这笔可怜的底薪都没能如愿领到,全被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队给挤兑没了。
「谁知道那牙齿是不是他们自己杀的。」塞隆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嫉妒。
「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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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魔你又不是不知道。」塞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给周围的人听,「说不定是那群没脑子的肥猪在抢地盘时自相残杀,或者乾脆是惹到了某个过路的大家伙,被一锅端了。那帮家伙不过是碰巧路过,像群鬣狗一样捡了满地的牙齿而已。」
「真要是正面碰上几十个食人魔,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已经被嚼碎咽进胃袋里了!」
不远处,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卡兹米尔收回了视线。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坐在昏暗角落里的乌拉格。
这位矮人此刻正死死盯着手里的酒杯,粗重的呼吸吹得胡须直打颤,那张脸此刻已经涨得通红,握着杯柄的粗壮大手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会把那块厚木杯底给捏碎。
我就知道会这样。」卡兹米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有些蠢货喜欢用贬低他人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而乌拉格偏偏又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再这样下去,待会几这矮子肯定会把半个酒馆都给砸了,最后还得从报酬里掏钱赔偿。」
我得想办法劝一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领。
魔力在体内悄然流转,随着他轻盈的步伐,一丝淡粉色的灵光在他的舌尖与唇齿间悄然酝酿。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的家族谱系里,是否有过与绿鬼婆通婚的隐秘记录?」卡兹米尔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得体。
塞隆愣了一下,眉头拧起:「你在说什么鬼话?」
「别紧张,只是单纯的好奇。」卡兹米尔嘴角微微勾起,声音轻柔,但在法术的加持下,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刺入对方的耳膜,「因为你刚才拼命否定别人的战绩时,言辞间散发出的酸味,简直和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鬼婆如出一辙。遗憾的是...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塞隆那身破败的锁甲。
「你似乎只继承了她们那令人发笑的红眼病,却没有继承她们的施法天赋。以至于你现在只能窝在这个角落,用你那贫瘠可笑的想像力,去揣测你这辈子都不敢面对的战斗。」
塞隆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变紫。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提夫林是在骂自己。
「你算什么东西一「6
「嘘,收起你那廉价的狂怒。」卡兹米尔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轻摇了摇。
随后将目光转向一旁同样自瞪口呆的女游侠:「还有这位女士。如果你挑选队友的眼光,能和你挑选弩箭时一样精准,你大概就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个靠贬低别人来维持自尊的懦夫身上了。」
卡兹米尔目光微微下垂,看着女游侠腰间的箭袋:「当然,如果你坚持说自己眼光不错,我们小队也不需要一个连怎么挑选弩箭都不知道的游侠。」
这番夹枪带棒的嘲讽,配合着吟游诗人特有的魔力震荡,彻底撕裂了塞隆的心理防线。
「你找死,角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拔出剑柄的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吸引了酒馆内所有人的目光。
「干什么!干什么!」
吧台后的杰里米立刻吼了起来:「要么把剑收起来,要么滚出去打!」
塞隆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衣着有些过于精致的提夫林,手指指着大门:「敢不敢和我出去决斗?你这只会耍嘴皮子的怪胎。」
「决斗?」卡兹米尔用手背轻轻掩着嘴角,发出一声低笑,「怎么?你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要向一个柔弱的施法者提出正面决斗?你的荣誉感是和你的脑子一起落在哥布林的窝里了吗?」
塞隆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看了看身旁的女游侠,感觉周围看笑话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你怕了?刚才那股牙尖嘴利的劲儿去哪了?」
「怕?我只是不想弄脏我的衣服,打架,实在是太粗鲁了。」
「不过,你也确实不是什么文明的家伙。」卡兹米尔转身看向角落里的矮人,声音突然拔高,「还不帮忙!?」
砰!
敦实的炮弹撞开了面前的椅子。
「走!去外面!老子要劈烂你脖子上的卵蛋!」
乌拉格粗犷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酒馆外的泥泞空地上。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塞隆双手握剑,剑身朝下,弹开了迎面劈来的沉重斧刃。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导至双臂,震得他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涌。
被迫向后滑退了半步。
该死,这矮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塞隆心中暗自吃惊。
对方不仅力量惊人,而且打法疯狂,让他完全陷入了被动。
不过,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如果只是这样,他也不应该如此吃力。
真正让他崩溃的,是那个该死的娘娘腔。
「哦,天哪,你的格挡动作让我想起那个被我踹开房门后,用双手捂着底裤的漂亮男妓。」
「不过,人家至少长得比你赏心悦目得多。至于你这绵软无力的后撤步......怎么,你是在向我的矮人朋友跳求偶舞吗?」
每一次咒骂,都让塞隆感到一阵恍惚和头痛,仿佛有虫子在啃食脑神经,动作频频出现迟滞。
他真想拼着挨一斧子的风险,冲上去把剑塞进这个提夫林的嘴里。
只是塞一个似乎还不够。
「老子跳起来就是给你脑袋一斧子!」
乌拉格大腿猛地发力,跃起半米多高。
「老子要把你的腿砍断,让你以后靠卵蛋走路!」
狂躁的咆哮声在空地上回荡,战斧狂风骤雨般接连砸下。
「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射那个怪一」
手忙脚乱的塞隆挡开斧头,刚找到机会对那个女游侠开口,却见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的高大身影越过了人群。
格罗特在远处看见聚集的人群时就已经知道晚了卡兹米尔去看着乌拉格?
这两个是什么人他可太清楚了。
一个爱挑事,一个爱打架。
他先是阻止了卡兹米尔和那个女游侠。
随后看向这个被乌拉格欺负得虎口上已经渗出鲜血的人类,抬起手:「稍等,我...
「」
「你别过来!我认输!」
塞隆向后跟跄了两步。
眼前这个半兽人不仅体格像座小山,那抬起的手掌似乎还是某种施法姿势。
刚才那个提夫林的法术已经让他头痛欲裂,再加上一个力量骇人的矮人,现在又冒出来这么个怪物。
围观的冒险者们发出一阵哄笑,窃窃私语声毫不掩饰地钻进他的耳朵。
塞隆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青白交加,心有不甘地梗着脖子:「仗着人多欺负人罢了!
一个施法者在旁边耍阴招,又来个半兽人拉偏架。要是单挑,我.....我怎么可能会输!」
「老子跳起来给你卵蛋一口。」
声音从下方传来。
塞隆本以为那个暴躁的矮人又冲上来了,下意识地低头握紧剑柄,准备格挡那沉重的战斧。
然而视线中并没有预想中的武器,而是一道黄白相间的残影。
正从人群缝隙里窜出,径直朝他下盘袭来。
「啊——!」
眼看那张长满犬齿的狗嘴逼近要害,他顾不上什么剑术架势,狼狈地将长剑横拍下去,同时双腿猛地向后一缩。
虽然凭着底子,他稳住了重心没有跌倒,但这种夹腿后撤丶用剑身去拍狗脑袋的滑稽姿势,击碎了他最后的体面。
「哈哈哈哈!」
「老天,那条狗说话了?
「怂包被狗吓破胆了!」
「单挑?他连狗的单挑都不敢接!」
看热闹的人可不管那么多,肆无忌惮的嘲笑声送给了战败者。
那个女游侠也觉得丢人,低着头悄悄退入了人群中。
塞隆咬着牙收起剑,撞开几个看热闹的冒险者,灰溜溜地钻进了夜色中。
人群中,何西看着他逃窜的背影,放下了手中那根已经亮起电光的法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佐娅低声耳语了一句,随后拨开人群,朝着乌拉格的方向走去。
格罗特还在皱着眉头询问刚才怎么起的冲突。
「没什么,只是帮这家伙开导一下。」卡兹米尔收起鲁特琴,笑眯眯地看向走来的何西,「说真的,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乌拉格怎么会这样?」
听到这句话,乌拉格浑身一僵,原本还在微微喘息的胸膛瞬间绷紧。
他转过头,眼神里写满了哀求:兄弟,说好的保密!
「别问了,不然你的开导就失去作用了。」
说罢,何西接过佐娅递来的两杯黑麦酒,将其中一杯塞进乌拉格手里,转过身指了指酒馆侍者推出来的两个酒桶,目光扫过周围还没散去的冒险者们:「各位,接上酒,让我们为胜利者喝彩,也祝各位在绿草节后的荒原上,都能遇到意外死去的食人魔。」
冒险者们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凛冬已褪!」
「为胜利者乾杯!」
何西转回身,手中粗糙的木杯轻轻碰了碰乌拉格手里的杯壁。
「干了,为了刚特格林。」
乌拉格愣了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杯子高高举起,发出一声咆哮:「为了刚特格林!」
仰起脖子,辛辣的酒液如瀑布般灌进喉咙。
卡兹米尔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痛饮的家伙,茫然地眨了眨眼。
「刚特格林?和那座城市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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