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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囚徒诡异“水寨”中的观察与猜测(第1/2页)
黑暗,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当意识再次如同沉船碎片般,艰难地从冰冷黏稠的深海底部浮起时,首先恢复的,是痛觉。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从左肩箭伤、右腿旧创、以及全身上下无数细小的擦伤和淤青处传来,如同苏醒的毒虫,开始噬咬神经。尤其是右腿,那股灼热肿胀、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搅动的痛楚,比昏迷前更加清晰剧烈。
紧随痛觉恢复的,是嗅觉。那股混合了浓重霉味、水腥气、某种陈年草药苦涩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类似寺庙陈旧香火般的沉闷气息,比在“船”上时更加浓郁,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感。
然后,是触觉。身下不再是冰冷湿滑、晃动的“担架”或“船板”,而是一种相对坚硬、平整,但依旧透着湿冷寒意的平面,像是石板,又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硬木。身上盖着的东西粗糙厚重,带着明显的潮气,但好歹隔绝了部分直透骨髓的阴冷。
最后,是听觉。远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水流声,像是地下暗河,又像是……某种循环的水道?更近一些,有一种极其规律、缓慢、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金属或硬物轻轻磕碰的“嗒……嗒……”声,时断时续。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虫鸣鸟叫,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被水流和那规律磕碰声衬得更加深邃幽闭的安静。
李云龙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弹。他如同最警觉的伤兽,在陌生的巢穴中醒来,第一时间是调动全部残存的感官,去感知、去分析周围的环境,同时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让它们听起来依旧微弱、紊乱,如同重伤昏迷未醒之人。
记忆的碎片缓慢拼凑。墨黑死水,绝望冲锋,鳄口逃生,冰冷钩索,诡异的“船”,嘶哑平淡的对话,还有那句“先带回去。能活,或许有用。不能活,处理掉也方便”……
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位于沼泽深处,很可能与外界隔绝,并且明显不属于“圣蝰教”,也绝非善地的地方。“水寨”?这是那些救他(或者说捞他)的人对自己的称呼?还是他昏迷中模糊的臆想?
“有用”?他们想用他做什么?审问?引诱泽人或者朱重八残部上钩?还是……别的更可怕的用途?
一个个疑问和警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但此刻,虚弱的身体和未知的环境,让他除了继续伪装昏迷、暗中观察,别无他法。
他保持着昏迷的姿势,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借着极其昏暗的光线(似乎来自远处墙壁上某个嵌着的、散发着惨淡幽绿色微光的石头?),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低矮、狭长的石室,或者说,洞窟。顶部呈不规则的拱形,像是天然形成后又经过粗糙的人工开凿。墙壁是深黑色的、湿漉漉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藓。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温度比外面的沼泽夜晚更低,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
他躺在一张同样用黑色岩石粗略打磨成的“石床”上,身下垫着些干枯的水草(散发着霉味),身上盖着一块不知是什么动物、鞣制粗糙、带着浓重腥气的深色皮褥。石床一角,放着一个破损的陶碗,里面是半碗黑乎乎、已经冷透、散发着刺鼻草药气味的糊状物,应该就是给他灌下去的药。
石室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拱形出口,被一挂用某种暗绿色、坚韧如水草编织成的粗糙帘子遮挡着。那帘子很厚,几乎不透光,也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外面的声响,只留下那隐约的水流和规律的“嗒嗒”声。
空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但李云龙能感觉到,就在帘子外面不远,有“东西”守着。不是活人那种明显的呼吸和心跳,而是一种更加凝滞、冰冷的存在感,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具……会动的尸体?结合那规律的、仿佛某种机关或步伐的“嗒嗒”声,他怀疑外面可能是某种类似“傀儡”或“行尸”的守卫——如果“圣蝰教”那种操控毒虫巨鳄的邪术都存在,有能活动的“死物”守卫,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不敢多看,缓缓闭上了眼睛,继续伪装昏迷,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从石室的简陋、阴寒,和外面那诡异的守卫来看,这里绝非什么舒适友善的疗伤之地,更像是一个临时牢房或观察室。救他的人,对他充满了戒备和某种……研究的心态。
“值不值得救?”“先带回去。能活,或许有用。”这两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有用”,是关键。自己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对“有用”的定义是什么,以及,如何让自己变得“更有用”,而不是“可以处理掉”。
首先,是伤势。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脚趾,感受着身体的状况。除了右腿伤口剧痛、明显感染肿胀(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灼热的跳动感)外,其他地方的伤势似乎被简单处理过,敷了药,包扎了,虽然手法粗糙,但至少止血了。左肩的箭伤虽然疼,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最要命的是侵入体内的墨黑死水之毒,那种冰冷麻痹的感觉减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潜伏在四肢百骸,时不时带来一阵虚弱和眩晕。
必须尽快控制住腿伤感染和体内余毒,恢复行动力。他需要食物,需要更有效的药物,需要……了解这个“水寨”的布局和守卫情况。
就在他心中盘算之际,外面那规律的“嗒嗒”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帘子被掀开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有人进来了。
李云龙立刻将呼吸调整得更加微弱绵长,身体彻底放松(尽可能),仿佛仍在深度昏迷。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落地声,像是踩着极软的鞋底,或者……干脆赤足。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他们停在了石床边。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水腥、草药和那种沉闷香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的、类似福尔马林或某种防腐药水的刺鼻气味。
一只冰冷枯瘦、如同之前检查他时一样的手,再次按上了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动作不算温柔)看了看。
“烧退了点。命确实硬。”是那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墨毒入得不浅,但似乎被某种药物暂时压制了,扩散很慢。腿伤化脓,需重新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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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创?浪费药材。”另一个略显年轻、但同样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苟师爷那边催得紧,要我们尽快弄清楚外面围剿的官兵残部到底还剩多少人,藏在哪里。这人若是濠州军的人,或许知道。不如直接用‘问心散’,又快又省事。”
问心散?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可能是致幻或逼供的毒药。
李云龙心中一凛,但身体纹丝不动。
“急什么。”苍老声音淡淡道,“‘问心散’伤神损智,用过了,人可能就废了,问出来的东西也未必全真。况且,苟师爷要的是活口和确切消息,不是一个痴傻的废物。先治着,等他清醒些,用常规法子问。若问不出,再用‘问心散’不迟。”
“哼,就你啰嗦。那这腿……”
“剜掉腐肉,重新上‘黑玉断续膏’。能不能保住,看他的造化。”苍老声音顿了顿,“去拿‘醉仙草’汁来,先让他睡沉些,免得乱动。”
“是。”
脚步声离开了一个。石室内只剩下那苍老声音的主人,以及……帘子外那个冰冷的“守卫”。
李云龙心中念头急转。他们要给自己动刀清创,还要用麻药(醉仙草汁)。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机会在于,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借机观察更多,甚至……但风险在于,一旦被麻倒,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在“清醒”的状态下,获得更多信息。
就在他飞快权衡时,那个离开的脚步声很快返回。
“师父,醉仙草汁拿来了。”年轻声音道。
“灌下去。按住他。”苍老声音吩咐。
李云龙感觉到有人靠近,捏住了他的下颌,一股极其苦涩腥辣、带着浓烈草木气的液体,被灌进了喉咙。是麻药!
他不能再等了!
就在液体灌入、对方手指稍微松懈的刹那,李云龙紧闭的眼皮猛地睁开!虽然视线模糊,身体虚弱,但他用尽全身力气,凝聚起最后一丝残存的精神,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刀子,狠狠地、直直地,射向那个正俯身给他灌药、脸上戴着惨白骨质面具的“年轻”身影!
那目光中,没有昏迷初醒的茫然,没有重伤者的萎靡,只有一种历经无数血火厮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的凶悍与审视!
那“年轻”面具人显然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垂死凶兽般的目光盯得浑身一僵,手一抖,剩下的半碗药汁洒在了皮褥上。
就连旁边那个一直平淡无波的苍老声音,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
“你……”年轻面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李云龙没有开口,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目光缓缓移动,扫过他脸上那粗糙诡异的骨质面具,扫过他身上那件深黑色、仿佛浸透了水渍和岁月污渍的宽大袍服,扫过他手中那个还滴着药汁的破碗,最后,重新定格在那双隐藏在面具孔洞后的、此刻带着惊疑不定的眼睛上。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尽力气,从干裂渗血的嘴唇间,挤出几个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字:
“这……是……哪?你们……是谁?”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救我”,也没有表现出恐惧或哀求。直接问地点,问身份。这是一种带着审视和质问的姿态,尽管虚弱,却隐隐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和帘子外那重新响起的、规律的“嗒嗒”声。
那苍老面具人缓缓上前一步,挡住了年轻同伴,那双隐藏在更深邃面具孔洞后的、灰败冰冷的眼睛,与李云龙凶悍锐利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对撞。
“这里是‘玄水寨’。”苍老声音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至于我们是谁……等你活下来,或许会知道。”
他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反而上前,一把捏住李云龙的下颌,检查了一下他的口腔和喉咙,又看了看他被药汁打湿的衣襟。
“醉仙草汁只灌进去一小半,麻不倒。”他松开手,对年轻面具人道,“去,再拿一碗来。加双份。”
然后,他低头,看着李云龙,那双灰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管你是什么人,到了这里,就安分点。治伤,活命,回答该回答的问题。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玄水寨’处理废物和麻烦的方法,有很多。每一种,都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
说完,他不再看李云龙,转身走到石室角落,开始摆弄一些放在石台上的、奇形怪状、闪着幽冷金属或骨质寒光的器具——显然是准备用来“清创”的工具。
年轻面具人看了李云龙一眼,眼神复杂,匆匆转身出去。
李云龙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沉重的疲惫和眩晕再次袭来。但心中,那点名为“清醒”和“抗争”的火苗,却因为刚才短暂的对视和那句“玄水寨”,而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玄水寨……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苟师爷……元兵的汉奸幕僚。问心散……黑玉断续膏……醉仙草……
一个个碎片,开始在他脑中拼接。这个隐藏在沼泽最深处、墨黑死水之下的“玄水寨”,与元兵、与“圣蝰教”、与这诡异的沼泽,究竟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而自己,这枚意外闯入的棋子,又将被置于这盘黑暗棋局的何处?
麻药的效力开始缓慢蔓延,意识再次变得模糊。但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李云龙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牢牢记住了一个细节——那个苍老面具人摆弄工具时,他宽大袍袖下露出的、枯瘦如柴的手腕上,隐约有一个奇特的、深青色的纹身图案,像是……一条首尾相衔、环绕着某种符文的怪蛇。
这个图案,他从未见过,但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圣蝰教”教徒身上那些诡异的油彩,和那鳄皮符上扭曲的符号。
似乎,有着某种……隐隐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