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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走了,春杏留下了,退后半步站在沈清棠身侧,手不动声色地摸在腰间,那里藏着她惯用的短刀。
沈清棠犹豫了一下。
祠堂内,钱来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一直没有起来。他的嘴角歪得比方才更厉害了,右半边脸像是凝固住一般纹丝不动,只有左眼还在费力地眨着,眼角泛着红。
大概率——中风加重了。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还是抬脚迈过了钱家祠堂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槛很高,她提着裙摆跨过去的时候,一阵穿堂风卷着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满墙的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中明明灭灭,钱家列祖列宗的灵位无声地注视着堂中这一出人间闹剧。
沈清棠和春杏一左一右蹲下身,将钱来从地上搀了起来。
老人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右半边几乎完全使不上力,像是拖着半截木头。两人费了些力气,才把他扶到桌边的太师椅上坐稳。
沈清棠转身去茶案上摸了摸茶壶,还有些余温。她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然后将温热的茶盏塞进钱来的手中。
她不懂医术,只知道所谓的中风不外乎是心脑血管的病症,血管也有热胀冷缩的特性。兴许暖和些,能让钱来的病发作得慢一点。
钱来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费力地握住茶盏,抬起浑浊的眼看了沈清棠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托付的意味——可他的嘴角只是抽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沈清棠心下一沉,面上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钱来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今日这事,她想干预也得干预,不想干预也得干预了。
一来是得为沈清冬争。那肚子里的孩子是钱家的血脉,也是冬儿日后在钱家立足的根本。
二来,沈记如今还没有独自对抗皇商商会的实力。她离不开钱家以及其附属商家的支持。
皇商商会下个月就要重新推选会长,钱来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钱家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四分五裂。
心里急得像火烧,面上却不显半分。
沈清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钱锦瑜身上。那女人伏在冰凉的地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打的那半边脸已经红肿起来,发髻散了大半,狼狈至极。
“哭够了就起来。”
沈清棠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钱锦瑜的哭声一顿。
“你口口声声说你爹偏心,不把你跟钱兴宁一视同仁。”沈清棠的语气冷淡,没有半分安慰的意思,“虽说我没见过清醒时的钱兴宁,但我打赌,他若醒着,此刻定然不会只顾着哭哭啼啼。”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沈清棠跟钱锦瑜并不相熟,年纪又比钱锦瑜小了好几岁,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论从亲戚算还是按年龄算都可以说是失礼。
可有些人不能以礼相待。
钱锦瑜自幼娇生惯养,从来都是被人哄着捧着的。方才被至爱之人撕下了十几年的温情面具,此刻又被一个外人毫不留情地指着鼻子数落,两重打击叠在一起,她猛地抬起头来。
泪眼婆娑,面目赤红,瞪着沈清棠的眼神里又是羞恼又是怒意:“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管!你滚!”
沈清棠并不恼也没滚。
她环顾一圈,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刻意避开牌位冲着的方向坐了下来。
姿态从容,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厅堂里。
她脸朝着张鸿,话却是对着钱锦瑜说的:“怪不得被人蒙骗十余年还不自知。就你这样的,应该跟你弟弟换换。你适合躺在那儿让人伺候,反正脑子长了也没什么用。”
钱锦瑜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撑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稳,指着沈清棠骂:“你给我滚出去!我们钱家不欢迎你!”
“钱家如今还姓不姓钱都不一定呢。”
沈清棠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若是确定还姓钱,你再轰我也不迟。另外,方才你爹说的话你应当听到了。别看这里是你钱家祠堂,我的话语权,比你大。”
钱锦瑜噎住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咬着牙质问:“你到底哪边的?”
“你再犯蠢,我可能就是对家的了。”沈清棠才不惯着她,怼得半点不留情面。
钱锦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傻,只是蠢。蠢归蠢,到底还有最基本的判断力。沈清棠就算不为她,冲着沈清冬也不会让张鸿得逞。不管怎么说,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跟沈清棠对着干。
沈清棠见她终于闭了嘴,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朽木还能雕一雕”的表情,随即问出了第一个有用的问题:“据我所知,你是招赘。为何你不能休了张鸿?”
又不是只有男人才能休妻。
钱锦瑜的目光幽幽地飘向张鸿。那个男人就站在几步之外,面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她才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满脸满眼的悔恨:“我怜他男人傲骨……一切都是按照娶妻的仪式办的。孩子也跟着他姓。”
沈清棠沉默了一瞬。
无论古今,最不能救的就是恋爱脑。
张鸿一直冷眼旁观着沈清棠与钱锦瑜的交锋,此刻见沈清棠摆出了一副铁了心要插手钱家事的架势,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透着小人得志的得意,甚至还有几分文人的清雅腔调——若不是方才那一耳光,单听这声音,倒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体面人。
“不管你是西蒙公主还是宁王未过门的王妃,管我大乾子民的家事,都手长了点儿吧?”
沈清棠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借力仰起头,望着张鸿。
她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坦荡:“你说得对。别说西蒙公主和宁王妃管不着钱家的家事,就算沈清冬的姐妹,也同样管不了。只是——”
她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那又如何?路不平有人踩,你这么欠又这么贱,我看不顺眼,只得顺手教教你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