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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打开湘人枷锁
陈绍住在洞庭湖畔，赏玩了几天江景，意外发现没有人来当向导。
这让他十分奇怪。
在海东的时候，高丽籍的官员上下跳，每天求见：
去往大漠时候，甚至都有当地官员来给自己安利家乡；
在河西张润干脆就带著大家整天搞团建；
宇文虚中在成都也明显活跃了很多..
「奇怪，朕记得这里有个岳麓书院，应该有不少的湘籍爱卿才对。」
难道是湖南人耿直，来到家乡了也很低调，不来逢迎上意，巴结皇帝？
不科学啊，天地君亲师，自己这种皇帝来巴结巴结，是符合圣人学说的。
旁边的宇文虚中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是个厚道人，自然不会说啥。
但是张润不一样，一看皇帝有疑惑，马上就跳了出来。
「陛下，湘籍大臣并非没有，只是比较稀少。」
比较稀少四个字一出，其他文官都在笑，显然是都知道这件事，而且颇为随意地调侃。
这说明朝中是真没湘籍大官，否则不至于如此无礼。
「哦？」
这可就出乎陈绍预料了，湘江河畔、橘子洲头，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是有特殊滤镜的0
不是应该猛猛出人才才对么。
张润是什么人，主打一个学识储备，张嘴就来，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见陈绍似乎有些疑惑，顿时就开启了解惑模式，把此地的情况一通分析。
经他一解释，陈绍才明白。
洞庭湖畔，留下了无数动人诗篇，还有名臣名士名言。
但是本地的科举一直很低迷。
从科举制诞生之后，荆湖送出去的士子，一直考不上，当地人称之为「天荒」。
唐宣宗大中四年（850）长沙刘蜕中进士，时人谓之「破天荒」。
也算是贡献了一个常用词。
此前湖南中进士用手指头数得过来。
这里面的原因是很复杂的，地理、交通、行政、文教四重锁链把这块地困了上千年，直到清中叶才解开。
湘地东罗霄、南南岭、西武陵一雪峰，北面被八百里洞庭加长江巨泽封口，是个向北张口的马蹄形盆地。
长久以来，官府真正能控的只有洞庭周边和湘资沅澧河谷，湘西梅山蛮、武陵蛮、瑶峒长期「不服王化」，北宋初还有一半地方是名义国土。
跨流域陆路被洞庭湿地切断岳阳南下长沙、西去常德，要么冒险渡湖，要么绕罗霄深山数百里，形不成连贯驿道网，信息、官员、商货都流转慢。
穷山恶水之地，就必然出刁民。
这地方的民风已经不能说剽悍了，甚至有点神经质，当地人一天到晚喜欢搞杀人祭鬼的骚操作。
大唐宰相张九龄开梅关古道后，中原和岭南之间的黄金线变成：赣江一大庾岭一北江，湘赣地区的江西吃满南北人流物流，湖南家门口流过却分不到流量。
湘粤古道（郴州一乐昌）穿峡谷险滩，枯水断航无陆路兜底，只能是民间僻路。
结果就导致中原士族南迁，首选就是江西，要是觉得跑到这里还不保险，干脆逃到成都去。
文教低迷，让这里没有独立乡试考场，一直到满清前期，湘籍考生要去武昌应试。
隔著洞庭赶考劝退大批寒士；毕竟这地方，你自己是真不敢走，稍不留神就被杀了祭鬼。
而且没有首都、陪都、行省治所，就养不出「近水楼台」的官场人脉圈。
整个巡视队伍里，只有兵部郎中喻樗，是郴州人，算是湘籍官员。
本地人也不是不著急，在五代末年，僧人智璇等在岳麓山购地建屋、置书，供士人读书，形成民间学舍雏形。
这种努力从未停止，但是收效甚微。
北宋立国后崇文抑武、广兴官学，开宝九年潭州知州朱洞在僧人办学基础上，由官府捐资扩建，正式创立岳麓书院，初建讲堂五间、斋舍五十二间。
咸平二年（999年）潭州知州李允则扩建，建书楼、礼殿，定讲学、藏书、祭祀、学田四大规制，请赐国子监经籍；
咸平三年王禹俄作记称「潇湘洙泗」。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我们的老朋友，大宋历史中出场率极高的封禅达人宋真宗召见山长周式，赐「岳麓书院」匾额及经籍，书院自此名列「北宋四大书院」，从地方学舍升为天下闻名的官助书院。
从创立至今已有一百四十多年，按理说应该十分繁盛了。
可是士子中进士者，依然是少之又少，旁边的江西进士数是它的二十多倍就算了，每一科的排名，也是甩它十八条街。
勉强有几个中进士的，也都是排在末位。即使是进入了官场，天然就比别人少一个同乡扶持这样的机会。
要知道，这种机会，在官场中可是相当重要的。
从同一个地方考出来，不是单纯的同乡这么简单，背后所代表的士绅群体的利益也是一致的，天然就容易走到一起。
而且一个地方的文教，盘根错节，多少沾点同门情谊在里面。
陈绍叹了口气，心道原本以为湘地是一直很顶，原来是沉寂几千年，憋了个最大的。
于是在这一年，陈绍与大臣们在洞庭湖畔的行在内，闭门研究了七天，又频繁宣本地官员、士绅、名流观见。
广泛听取意见，最终整合数州，不再将湘地强行分为南北。
【大景建武十四年·御制《合并荆湖十二州诏》
朕惟：王者疆理天下，不贵名目之繁，贵得要领；不尚分割之细，尚能统筹。
昔宋人分荆湖为南北两路，以岳、鄂、鼎、澧错隶，潭、衡、永、道遥制，沅、靖、
辰、邵散处山峒——一湖之中，政令两出；一湘之上，转输数歧。
官吏互相推诿，蛮峒乘隙生心；米舟出洞庭而税关三设，商贾入武陵而符信各执。
此非便民，乃自缚也。
朕既平西陲、抚云贵、通天竺道，回首见荆湖腹心反成琐碎之区，岂不悖哉？
自今诏下：
一、废前制「荆湖南路」「荆湖北路」旧名。
二、以潭州为治所，合下列十二州为一大路，赐名「荆湖路」：
潭州、衡州、永州、郴州、道州、邵州、
岳州、鼎州、澧州、辰州、沅州、靖州。
十二州互市、赈灾、捕盗、兴学，许荆湖路便宜行事，事毕以闻。
布告湘中父老、州县官吏知之。】
解除了湘中束缚，陈绍又下令在转运中枢，各大码头附近兴建府库。
并且提前在潭州修建宫殿，在御宴时候，有意无意透露给诸大臣，这里将来是要用作湘王府。
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将来会在这里设立藩王。
引来士族在此落脚，或者培养出新的本土士族。
一县之才，就足以横扫天下，陈绍根本不信这里没有人才。
只是没有上升渠道。
大景要发展，未来需要更多的人才，帮他治理这越发庞大的疆域。
所以每一块汉人的土地上的上升渠道，都不能被这样堵塞，这属于是极大地浪费。
要是能正常培养、选拔人才，陈绍不敢想像这一省之地，能给自己带来多少的忠臣良将、治世能臣。
这次的事，也让陈绍意识到一个问题，历朝历代不光是没有扩张，对中原的开发也远远不够。
大家打完天下之后，就忙著定都分赃了.
哪怕是有雄才大略的帝王，也终究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在朝堂的争斗上。
而陈绍不管这些，他的私心权欲极小，不追求事事完全掌控，只要扩张和发展。
如此一来，反倒成就了他无上的功绩，使得没有人敢和他争权。
陈绍这一封诏令发出之后，稍微有些头脑，能看懂局势的湘人，无不感激涕零。
他们太知道这样做的好处了。
以前根本不敢想。
本来陈绍作为开国帝王，地位就高，如今在湘人心中更是高出了一个新高度。
困扰他们千年的枷锁，终于是打开了，真正的湘地连成一片，拥有自己的行省都会。
往日里，洞庭湖把湖南切成南北两半，岳州、鼎州、澧州归荆湖北路（治江陵），潭州、衡州、永州等归荆湖南路（治潭州）。
一条湘江、一个洞庭湖，政令却要绕道两个路衙门才能贯通—修堤、救灾、捕盗，往往南北互推。
辰、沅、靖三州是湘西溪峒密集区，名义归荆湖北路管，但峒酋叛乱时往往跨两路边界流窜—湖北推给湖南，湖南推给湖北，追剿不力。
合并后：三州并入荆湖路，由潭州统一调度隘丁、士兵、烽。
再配合大景打击土官的势头，这件事也将会在不久之后被解决。
十二州学子统一，只走一个路学政的渠道。
荆湖路可以集中财力增置学院、扩招名额。
这几日的集中讨论，让陈绍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大宋把荆湖拆成南北两路，看著「以洞庭湖为界、把湘资沅澧四水腰斩」，如此拧巴的操作，其实全是算计。
经历了五代的混乱，赵匡胤最怕的是地方再出藩镇。
唐代湖南观察使、五代武平军都是凭「湘资沅澧一体+洞庭屏障」自立的。
要防止此地再次出现割据强人，就要打破这个地理屏障。
把洞庭湖本身划给北路（岳州、鼎州、澧州归荆湖北路），让南路（潭州）北面无险可守，出门就是别人的湖；
把沅水、澧水流域（辰、沅、靖、常德）划给北路，南路只剩湘、资两水，三面环山被砍掉西面一块；
这样任何一个路都拿不全「湖南」，潭州想坐大，北出洞庭是江陵的兵，西入湘西是江陵的峒兵——路级长官永远凑不齐割据本钱。
而且在大宋，路级的长官最高职位是转运使，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们的核心任务是把地方财赋搬去开封。
搬运的好了，调往东京，在汴梁的无边富贵中，过独属于士大夫的美好日子。
至于地方治理，他们是不怎么在意的。
到了后期，更是举国之力皆为养汴梁一城，湘地也从来不是大宋那些名臣重点关照的地方。
他们更多的是关注西贼北虏，于是乎这个拧巴的设置，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说实话，陈绍要是不巡视这一趟，估计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这件事。
朝中无人啊...湘籍最高的官员，是一个从六品的兵部郎中。
而且湘赣紧邻，你这边要发展，难免要拿走一些江西的利益。
湘籍的官员不多，赣籍的官员，那可真是太强大了。
历史上，直到满清中叶，他们才迎来了翻身期。
那时候长江水道+两淮盐务+漕运海运成了国家财政命门，而这两块恰好在两江总督/
江苏巡抚/两淮盐政手里湘人一旦摸到这块实务，就摸到了中央钱袋子；
嘉道之际清廷积，盐纲腐败、漕运淤塞、河工糜费，所有的一切都急需「敢干事、
不沾旧利益」的汉臣，道光皇帝愿意用地方能吏试改革。
从那之后，湘人陶澍任江苏巡抚、两江总督兼两淮盐政。
这个陶澍，就可以算是湘人在官场崛起的先行者。
左宗棠被陶澍赏识，结儿女亲家，得读陶家藏书；
胡林翼是陶澍女婿；
贺长龄、贺熙龄是陶澍的副手，后来兄弟提携后学，唐鉴在京师讲理学影响曾国藩。
这些人后来都成为天下局势的弄潮儿。
本来打算来看看洞庭湖就走的陈绍，在潭州多住了些日子，每天都召当地官员、士绅、名流、豪商相见。
终于在十月底的时候，眼看这里的布置也差不多了，这才启程离开。
陈绍这次回京，要走长江水道，船队早就在江中等候。
光是随行人员上船，就用了三天的时间。
最后才是陈绍登船，带著后宫嫔妃，在船队的中央。
临行之际，无数百姓涌上街头欢送，直接在两岸随著圣驾追出去几十里。
而随著福船缓缓南下，本次巡视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按照如今的航速，可以在腊月之前就回到金陵。
不出意外的话，新年时候，他就可以重新主持祭天。
然后在皇城接受百官的朝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