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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圈这个坐了八九个年头的办公室，伸手把最边上那张泛黄的军区防区图取下来，卷好，塞进纸箱里，又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走廊里不断有人来道喜，他一一回应。
副师长办公室在师部大楼四层，比现在这间大了一倍，窗户朝南，冬天暖和，能看见整个操场。
周卫国让人提前收拾好了，文件柜搬进去了，电话也装好了，就等他过去。
霍沉舟把纸箱抱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办公室，然后关上门离开。
......
顾战带着加强营在野外驻训了一个多月，深秋的东北，天寒地冻，白天气温都零下十几度，夜里更是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他带着战士们住在帐篷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操，白天练战术、练协同、练对抗，晚上还要搞沙盘推演，常常熬到半夜。
炊事班的锅冻裂了两口，送来的白菜冻成了冰疙瘩，战士们的手背上全是裂口，一使劲就往外渗血珠，可没有一个人叫苦。
顾战心里憋着一股劲，他知道这次演习不光是他自己的事，还关系到首长的面子，关系到整个团的荣誉。
每天晚上他最后一个睡，早上第一个起，跑操的时候站在排头，口号喊得最响；战术训练的时候趴在雪地里，一趴就是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裤腿都冻硬了，走路哗哗响。
战士们看他这样，谁也不敢偷懒，咬着牙跟着练。
一个月下来，加强营像换了一茬人，精神头更足了，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杀气。
演习那天，天还没亮，部队就拉到了集结地域。
顾战蹲在指挥所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地图，手指头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对面是兄弟部队的一个加强营，装备不比他们差，人数还比他们多。
可顾战不怕，他带着这支部队练了一个多月，每一辆车的性能、每一个班的位置、每一个火力点的射界，他都烂熟于心。
演习开始，顾战的部队像一把尖刀插进敌人的防线，左翼佯攻，右翼迂回，中间突破，三个方向同时展开。
通信兵在电台里喊得嗓子都哑了，顾战沉着地发布一道道命令，打到第三天，顾战的部队提前完成了预定任务，还缴获了对方的指挥车，活捉了对面营长。
军区观摩团的首长站在观察台上，看着演习场上的态势图，点了点头，问旁边的人：“这个带队的营长是谁？”
旁边的人说：“七师的，叫顾战。”
首长“嗯”了一声，虽然没明说什么，但是眼中明显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演习结束，顾战的加强营总评优秀，单项科目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
成绩报到师里，周卫国看了，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对旁边的参谋说：“把顾战的材料整理一下，报上去。”参谋应了一声，出去了。
报告报上去之后，批复下来得比预想快。
军区政治部那边大概也早就收到了观摩团的反馈，流程走得很顺。半个月后，正式任命下来了——顾战升任团长。
任命书是师部派人送来的，一个参谋开着吉普车，直接到了顾战营部门口。顾战正蹲在训练场上，跟几个连长比划战术动作，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还蹭了一道灰。
参谋从车里跳下来，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笑着说：“顾营长，不，顾团长，恭喜啊。”
顾战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看了两遍，嘴巴慢慢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把那几个连长挨个拍了一巴掌：“晚上我请客，都来！”
几个连长嗷嗷叫着散了。
周卫国又找他谈了一次话。
在部队，顾战一般只叫周卫国首长：“首长。”
“坐下吧。”
“是。”
周卫国：“团长不是营长，管的不是一个营，是全团几千号人。沉舟在的时候，把团里带得不错，你别给他丢人。”
顾战点了点头，“是，首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副师长丢人，也不给您丢人。”
周卫国语气温和了一些：“从领导的角度，我说完了，从你岳父的角度，我还有几句。”
“凤英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嫁给你，是她自己选的，我没拦着。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都看在眼里。但我要跟你说的是——不管你是营长还是团长，回了家，你就是凤英的男人，别把部队那一套带回去，别跟她摆官架子。”
顾战：“爸，你放心吧，无论我做到怎样的位置，都不会亏待凤英的。”
和周卫国聊了很长时间，顾战回到家，周凤英刚下班正在做饭，“洗手去，饭一会儿就好。”
顾战却大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周凤英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了，拍了他一巴掌，笑着说：“你干什么！油锅还在这呢！”
顾战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开心地说：“媳妇儿，我升职了，团长。”
周凤英听后眼眶不由自主红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又气又笑：“你要吓死我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顾战嘿嘿笑了两声，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媳妇儿，以后跟我过的，都是好日子。你信我。”
周凤英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胡子拉碴，颧骨都瘦得凸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都很疲惫。
她心里忽然一软，鼻子就酸了，“嗯，我们一起过好日子，顾战，我跟你说个事。”
周凤英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我现在工作也稳定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顾战，我们要个孩子吧。”
顾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脑袋晕乎乎的：“真的？你真愿意？”
周凤英眼里还含着泪花，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顾战听了这话，心里十分感动：“谢谢你，媳妇儿。谢谢你。”
周末，沈晚答应每年都会给一家四口拍个全家福，她把暖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暖暖揉着眼睛，嘟着嘴，明显没睡醒，沈晚把她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拿梳子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今天要去照相，妈妈给你梳个好看的辫子。”
暖暖听说要去照相，立马高兴了：“太好了，又可以拍全家福了。”
沈晚手指翻飞，把暖暖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松松的蜈蚣辫，辫子编到耳际，用彩色的橡皮筋扎住，又把辫尾的头发用卷发梳卷了几圈，卷出两个俏皮的小圈圈，最后在辫根别了一对碎花蝴蝶结发夹。
暖暖对着镜子照了照，左歪头右歪头，辫子上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只真的蝴蝶落在头上。
她满意极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自己挑了那条鹅黄色的小裙子——那是沈晚上个月给她做的新衣服，裙摆上绣着一圈小雏菊，领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边。
沈晚自己换了一件同色系的鹅黄色旗袍，领口和袖口也镶了蕾丝，裙摆上绣着同样的小雏菊，只是比暖暖的裙子素净一些，看上去倒像是母女装。
暖暖很高兴：“妈妈，我们穿的是一样的款式！你今天真漂亮！”
沈晚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着说：“嗯，一样的，我们暖暖是小美女，妈妈是大美女。”
一家四口出了门，去了照相馆。
霍小川已经快十三了，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到霍沉舟肩膀了，站在那儿肩宽腰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他的五官随了霍沉舟的底子——浓眉，深眼窝，鼻梁高挺，但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沈晚的柔和，不像霍沉舟那样冷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明朗。
照相馆里，老板让他们在布景前坐好。
沈晚坐在中间，暖暖坐在她腿上，霍沉舟坐左边，小川坐右边。
老板退回相机后面，摆弄了半天，抬起头说：“军人同志，您往左边靠一点，女同志，您头再抬一点，小姑娘，看这里，别眨眼——”
暖暖盯着镜头，大眼睛圆溜溜的。
沈晚伸手搂住暖暖的肩膀，嘴角温柔地弯起来。
老板抓住这个机会，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白花花地晃了一下。
老板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同志，过来看看拍的怎么样。”
沈晚走过去，看了眼照片，很满意：“那我们下午来取。”
“好嘞，您放心，保管洗得清清楚楚。”
拍完照，霍沉舟却突然说：“等等，先不回家，我带你先去个地方。”
沈晚有些疑惑：“去哪？”
霍沉舟难得神秘：“去了就知道了。”
开了一路的车，沿途的风景沈晚有些眼熟，但是却不知道霍沉舟的目的地是哪。
车子最后在一家国营宾馆门口停下来。
沈晚下了车，愣了一瞬，转头看霍沉舟，满脸疑惑：“来这儿干嘛？”
霍沉舟没回答，伸手从车里拿出一条丝巾，绕了两圈，轻轻蒙在她眼睛上。沈晚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你搞什么呀……”
霍沉舟的手隔着丝巾贴在她眼睛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声音低沉：“跟着我走就行。”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上了台阶，走过门廊，走进大堂。
沈晚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钢琴声。
她被他牵着左拐右拐，走了一段路，停下来。
霍沉舟松开她的手，下一秒，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把她往前带了一步。“宝宝，睁开眼睛。”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沈晚扯下丝巾，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
她站在一个大厅的门口，面前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道，走道两侧摆满了鲜花——百合、玫瑰、满天星，粉的白的红的，一簇一簇，挤挤挨挨，像个迷你花园。走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背景墙上用粉色气球拼出了两颗爱心。
沈晚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大厅里坐满了人，都是熟悉的面孔，沈晚这些年的所有真心朋友都被邀请来了，甚至裴家也来人了，裴婷婷见她看过来，兴奋地挥挥手。
沈晚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头看霍沉舟，男人正看着她，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光，像天上的星子落进去。
霍沉舟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条白色头纱，轻轻地，披在沈晚头上，然后又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镶钻的戒指：“老婆，当年结婚太仓促，没来得及给你这些，我答应要补给你的。”
霍沉舟伸手，握住她的左手，将戒指慢慢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上的钻石很大，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好在不算太迟，老婆，我爱你。”
沈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我也爱你。”
台下有人起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亲一个！”
霍沉舟微微低下头，温柔道：“老婆，可以亲吗？”
沈晚瞪了他一眼：“废什么话。”
她踮起脚尖，仰头含泪，亲了上去，霍沉舟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台下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一吻结束，沈晚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嗔怪道：“怎么这次变得这么浪漫了？”
霍沉舟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不想给你留遗憾。”
台下的人早就坐不住了，人群簇拥过来，把两个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
霍沉舟弯腰，一只手揽住沈晚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松松把她抱了起来。
沈晚“啊”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声，掌声雷动。
沈晚看着眼前这些模糊又真切的笑脸，听着耳边热闹的欢呼和掌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她想，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