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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6【丁小妹】(第1/2页)
杨殊和梁文肃呼朋引伴,等他们出校门的时候,已经聚集七八个同窗。
这些学生,徐来近几日都见过,但不能完全对上名字。
众人结伴出得行春门,就见致喜桥边停着一艘游船。
丁正臣站在船头朝他们挥手:“诸君,请到桥侧登船,今日游赏菊湖美景!”
徐来等人拱手行礼,说笑着陆续登上游船。
就在此时,舫内走出一位豆蔻少女,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眉毛很浓,鼻梁挺直,眼窝稍深。
她跟翩翩一样,也梳着双鬟。但首饰戴得极多,头上插满了珠翠,甚至还有红宝石额饰,稚嫩的脸蛋平添几分妖艳。
妆容太重,过犹不及,不符合她的年龄气质。
杨殊见状也是一愣,随即感觉哭笑不得,他已经猜到丁家是啥意思。
如果严格按照法令,广州蕃人禁止跟汉人通婚。丁家几代皆娶汉家女,那都属于违规操作,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如今,丁家因守城立功,非但被编入汉籍,子孙还可参加科举。
追求就又不一样了。
丁家不仅坚持跟汉人通婚,而且还开始挑剔起来。譬如嫁女,一定要嫁给正经读书人,就算对方家境稍贫也无所谓。
今日所谓游春踏青,也带着挑选夫婿的意味。
即,拉来一帮子州学生,让丁家小妹亲自看看。若有中意者,再打听对方是否有婚约。
或许是出于自不自信,丁家怕女儿入不得州学生法眼,出门前给化了浓妆且插满头饰。
结果弄巧成拙,好端端的豆蔻少女,隐约整出一丝风尘味。
“这是舍妹,小字丁香,也唤作香香。”丁正臣热情介绍。
不管是丁香、香香,还是余靖的女儿翩翩,这些名字都属于小名。也称小字。
她们虽也有大名,但向来密不示人,通常只让亲友知道。
在及笄之后、嫁人之前,还会再取一个字,同样只让亲友知道。即所谓待字闺中。
丁小妹表现得落落大方,上前朝众人行万福礼,同时好奇地观察打量。
她一眼就相中梁文肃。
梁文肃不但相貌英俊,而且衣着打扮得体,还透着几分从容气质。
可惜,梁文肃没看上她。
梁家也属于世代经商,迫切想转为书香门第。
梁文肃二十出头还没订婚,就是打算科举考出名堂,然后跟某个官宦家族结亲。
商贾之女,还是混血女子。呵呵,别想踏进梁家门第半步!
同行的其他州学生,或许看上了丁小妹的美貌,但也都生不出求娶之心。
堂堂州学生,娶一个蕃人女子?
传出去要闹笑话的。
只有等他们蹉跎到三十岁,科举无望且未娶妻,而且手里还缺钱用,才会考虑跟蕃商结姻。
眼前这家境富裕的美貌少女,竟被在场所有人给选择性无视。
丁正臣看得明白,心头不由叹息。
他迫切想要融入士人圈子,但愿意跟他深交的州学生很少。他平时请客,大家也欣然受邀,却都属于泛泛之交。
丁正臣邀请大家入座,舫内已摆好美酒零食,丁小妹也坐在他旁边。
游船沿着东濠往北行驶,转入北濠之后,很快驶向菊湖。
菊湖云影,乃宋代广州八景之一。
这是一个人工湖,三国时期挖凿的,初衷是为了解决城内饮水,而今已彻底变成旅游景点。
其具体位置,在刘王山(越秀山)以南、广州城以北。这一大片全是人工湖,到南宋末年才渐渐干涸。
徐来在学校高强度自学九天,今日好不容易放假出门,他对讨论学问毫无兴趣。正好没吃早饭,抓起肉脯果脯就往嘴里塞。
丁小妹一直在观察众人,此刻注意力放到徐来身上。
一是只有徐来没穿襕袍或襕衫,居然穿着底层百姓的短褐。
二是徐来毫不顾忌形象,啥都不说只顾着吃。
丁小妹心想:此人定然又穷又没见识。若非兄长介绍,我都以为他是个书童。
一位内舍生聊着聊着,就谈及新校长陈次公:“陈先生的李氏之学,恕我实在不敢苟同,竟把天下所有事都归于礼。就连仁义智信,也是礼的表现。简直岂有此理!”
徐来顿时有了兴趣,嚼着果脯问:“哦,他是怎样讲的?”
杨殊和另外两个内舍生,接过话头也开始吐槽。
却是陈次公的堂姐夫李觏,认为礼乃人之道,是一切行为和生活的最高准则。法律、道德、伦理、人情……通通是礼的组成部分。
他说穿衣吃饭,是人的基本欲望。但衣服粮食是不够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必然生出争斗。上古圣王为了维持秩序,就创建礼制解决纷争。
想要解决纷争,就必须满足人的欲望,必须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但欲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解决了穿衣吃饭,人们还想要更多,于是礼制也越来越繁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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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礼有两个特征和作用:
第一,礼必须解决人类的基本需求,否则就会礼崩乐坏。譬如大量百姓饿死冻死,谁他妈还愿意讲礼?谁他妈还守规矩?
第二,礼必须压制人类的穷奢极欲,否则也会礼崩乐坏。如果人人都不择手段满足欲望,必然损害另一部分人的基本需求,社会秩序将日渐崩坏。
所以,不管是朝廷的制度律法,还是仁义智信这种道德准则,又或者各种社会伦理观念,都是“礼”的不同表现和组成部分。
徐来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赞道:“此说甚有道理!”
“哪有什么道理?仁义礼智信是并列的,怎能把礼单独排在前面?”就连杨殊都无法接受。
另一位内舍生说:“你知道陈先生如何实现他的礼吗?他要搞均田,恢复井田制!”
“呃……”
徐来有些无语。
他能猜到李觏是什么想法,无非是让国家收回田产,然后平均分给老百姓。这样不仅实现耕者有其田,而且还消除了兼并带来的后患。
但明显属于异想天开。
因为人口是随时变动的,在人口不断增涨之下,就必须定期重新分配土地。这个操作太难了,没有任何一个政权能够做到。
任何一个!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明显不相信这一套。
但他接受了李觏的“礼”,引申为变法的基本思想,即解决人的基本欲望、压制人的穷奢极欲——青苗法属于前者,市易法属于后者。
游船已经驶入菊湖,舫内的学生却越吵越厉害,围绕着李觏的学说争执不休。
丁正臣站出来打圆场道:“初春时节,菊湖美丽如斯,何不饮酒赏景、作诗相和?介之兄,你诗才卓绝,不妨一展才华。”
杨殊连连摆手:“徐三郎在,我哪敢献丑?”
梁文肃疑惑道:“三郎不止大义文章写得好,居然还精通诗赋?”
“哈哈,你是不知……”杨殊话到嘴边又憋回去,转而问徐来,“三郎,那两首诗能说吗?”
徐来点头:“可以。”
杨殊站起来说:“你们都不知道。去年冬天,徐三郎被余相公召见。因他没有正经学过诗赋,又说自己打算参加县考。余相公就问:县考题目为诗赋,你且作诗看看。你们可知徐三郎做得什么诗?竟让余相公惊为奇才!”
还有这种事?
众人都被勾起兴趣,催促杨殊赶紧说。
杨殊添油加醋道:“当年曹植七步成诗,徐三郎却是不假思索,当即提笔写了一首《新雷》。”
“诸君且听我吟来: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如何?”
众人听罢,细细品味。
丁正臣连忙让小妹研墨,并双手奉上纸笔:“垦请三郎留下诗作。”
此前把徐来视为学渣的丁小妹,这才惊讶地重新审视他,研好墨汁赶紧送到徐来面前。
徐来笑了笑,挥毫把《新雷》全诗写出。
刚才没听明白的,纷纷过来看诗,继而连连赞叹。
“好诗啊!”
“若放在几十年前,当时还有行卷遗风,科举卷子又不糊名,徐三郎只凭此诗就能中进士。”
“好一个‘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余相公看了,还不当场把三郎招进州学读书?”
“徐贤弟果然诗才不俗。”
“……”
丁小妹听到众人的赞誉声,盯着那首诗看了又看,再抬头看向徐来时,不由自主羞涩起来。
这位徐三郎,似乎比刚才更英俊了。
徐来得了众人赞誉,杨殊顿觉与有荣焉,继续说道:“当时我们坐船回清远,夜间行舟至胥口镇。三人作诗相和,以述志向、抒发胸怀。你们可知徐三郎又作出什么诗?”
有了刚才的《新雷》,众人更加期待。
杨殊走过去拿起毛笔,迅速写下那首《夜至胥口镇江上和杨十三郎、余六郎》。
【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此时在场的都算是少年人,平均年龄大概只有二十岁。
他们读到“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此句,顿觉意气风发、热血沸腾,仿佛这首诗写出了他们的心声。
俺也是这样想的啊!
吾等州学士子,哪个不是人间第一流?
丁小妹再次看向徐来,又扭头看向梁文肃,心想:此前定是我眼花了,梁君哪比得过徐三郎?三郎眉眼之间器宇轩昂,因家中穷困吃不上肉,所以才这般面容消瘦。以后多吃肉便好。
接着又忖道:他好可怜啊,连襕衫都穿不起。我的零用钱很多,可以买衣裳送给他。该怎么送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