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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赵允承:即墨历练(第1/2页)
景隆十二年,腊月。
慈明殿东偏殿的炭火烧得正旺,赵允承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汉书》,目光落在页面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今年十七了,按制,皇子十六岁便当封爵赐府,出宫别居。
可景隆帝迟迟没有提这件事,仿佛忘了一般。
连带着赵允谦也一同拖着,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提及。
朝中不是没有声音。
前两年便有御史递了折子,说皇子年长,宜早立太子,以固国本。
折子递上去,被景隆帝留中不发,没有批,也没有驳,就那么搁着。
江家一系的人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他们清楚,若是太过急切,反倒引景隆帝猜忌。
沈家一党更不会提,太子立得越晚,对他们越有利。
赵允承翻了一页书,目光却飘向窗外。
宫墙上的积雪白得刺眼,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两年,他除了上朝,便是整日待在勤政殿。
接触的政务越来越多,批阅的奏折也越来越复杂,可他仍旧时常会感到乏味,实在太过繁琐、无聊了。
他想出宫,想再次去西北历练。
可这次磨了半年之久,景隆帝根本不应。
他也去找过江琼,母后答应,帮他说说看,但至今还没有下文。
晚间,景隆帝去了凤仪宫用膳。
皇后坐在他对面,亲手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景隆帝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赞了一句:
“今日这汤不错。”
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景隆帝碗中,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饭,拿起筷子,却不急着吃,像是斟酌着什么。
景隆帝看了她一眼,“皇后可是有话要说?”
皇后放下筷子,抬眸看他。
“陛下,允承如今年纪不小了。过了这个年便要十八,一直住在后宫也不是个事,陛下可打算给他赐府迁居了?”
她没有提封爵,只说赐府。
景隆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思忖了片刻。
“不必了。”他淡淡道,“就搬到勤政殿东偏殿吧。”
皇后眉头一皱,“勤政殿偏殿?这……”
景隆帝打断了她,“他如今本就整日在勤政殿待着,直接住在那,也省得他来回折腾。”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这孩子,这两年朕瞧着他是越发耐不住性子了,光想着往外跑。”
皇后闻言也叹了口气,“陛下,西北不能让他再去了,那,旁的地方呢?”
景隆帝抬眼看她,“皇后的意思是?”
“臣妾想着,如今江琰在即墨,听说治理的很是不错。若是让允承跟着去待一段时间,设身处地感受一方州县政务,或许能更加深切感受百姓不易,体会到陛下对他的一番苦心。”
景隆帝默了默,道:
“让朕再好好想想。”
皇后没有再多说,而是又换了个话题。
“昨个儿给母后请安,母后又问允承的婚事,臣妾可有留意哪家的姑娘,倒让臣妾一时没有答上来。允承年纪不小了,也确实该张罗起来了。”
景隆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道:
“此事皇后不必心急,朕自有打算。”
皇后放下筷子,声音微微提高了些。
“陛下别拿这句话搪塞臣妾。允承是臣妾的儿子,他马上都十八了,婚事却还没有着。陛下什么打算,好歹跟臣妾透个底,也让臣妾心里有个数,也总不至于每次母后问及,臣妾都答不出话来。”
景隆帝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有些招架不住,放下碗。
“瞧你,一涉及允承的事……行行行,朕告诉你便是。”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朕早就看中了卫骋家的那个丫头。只是人家明年才及笄,卫骋如今人又在西北,朕想着,不妨再等等。”
皇后怔了一下,随即面色缓和下来。
“卫家?臣妾倒是见过那姑娘,模样长得好,很是灵动。陛下早说不就得了,非要臣妾这般才肯讲。”
景隆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皇后却已经换了一副笑脸,给他添了一筷子菜,语气也轻柔了许多。
“陛下既有了打算,臣妾便放心了。那丫头臣妾也瞧着好,只是年纪小了些,等到明年及笄,倒也不晚。”
景隆帝“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用膳。
皇后也安静地吃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轻微的弧度。
晚膳撤下后,景隆帝还有折子要批,便回了勤政殿。
皇后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一直没有喝。
她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贴身侍女低声说了一句:
“去,给父亲传个信,就说……陛下看中了卫家的姑娘。”
侍女应声退了出去。
腊月过完,翻过年去,便是景隆十三年。
早朝,西北传来急报,战事又紧。
景隆帝当机立断,着兵部即刻调拨三万兵马,援驰边关。
满朝肃然,无人异议。
这时,赵允承忽然从班列中闪身而出。
“父皇,儿臣愿随援军同赴西北,亲历战阵。”
景隆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沉声道:
“胡闹!如今战事危急,前线将士拼死拒敌,哪有闲心分神看顾你的安危?若有个闪失,岂非动摇军心?”
赵允承并未退缩,抬头直视御座。
“父皇容禀。儿臣并非全无经验。此前曾在卫将军军中待过数月。虽未执刀杀敌,却在后方营帐观摩布防、粮草调运、斥候联络之法,对边关地形地势也算熟稔。此番前往,不必领兵冲锋,只作随军参议,绝不添累。”
景隆帝脸色略缓,但依旧摇头。
“纸上谈兵罢了。你见的太平营盘,与真刀真枪的血战岂能相提并论?不必再议。”
赵允承却似铁了心,竟又补了一句:
“儿臣并非贪功冒进,只是眼见将士浴血,自己安坐朝堂批折子,心中不安。若父皇不许,儿臣便自请削去皇子俸禄,充作军资,只求一同西行。”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朝中顿时窃窃私语。
景隆帝龙颜已现薄怒,“你这是在要挟朕?你身为皇子,不知轻重,妄议军国大事,莫非觉得这朝堂之上全仗你一人忧心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赵允承:即墨历练(第2/2页)
气氛骤然凝滞。
江尚绪这时出列,拱手道:
“陛下息怒。殿下心怀社稷,其志可嘉,虽言辞激切,亦是赤子之情。”
此言一出,又有几名官员出言附和,甚至有道:
“臣以为,不妨允殿下随军,但严令其不得近前,只于后方观战,既可长阅历,亦无大碍。”
景隆帝面色愈发阴沉,冷笑一声。
“你们倒会做好人。朕今日若准了他,明日是不是诸位皇子都要去边关历练?军机之重,岂容儿戏!”
他顿了一顿,目光凌厉地射向赵允承。
“自明日起,你给朕在殿中好好思过,禁足半年。朝议不必参加,勤政殿的折子也免了,什么时候想通了轻重二字,再来见朕!”
赵允承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却终究没有抗旨:
“儿臣……遵旨。”
退朝之时,沈家一党交换了眼色,虽未出声,却难掩嘴角一丝快意。
谁不知道沈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素来与赵允承暗中角力,如今这位大皇子被削去议政权柄,半年困于府邸,正是天赐良机。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次日入夜,京城北门悄然洞开。
一队轻骑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毡马车,趁月色向东北急驰而去。
马车上,赵允承掀帘回望城楼灯火,唇角微扬。
一个月后,即墨县城。
春日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已经不那么冷了。
赵允承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已经有些斑驳的匾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此时不叫赵允承,化名肖诚(前文名字也改了),身份是江琰的一个远房亲戚。
江琰早就接到景隆帝密信,将人带到他的宅院。
“一路辛苦了。”江琰开口了,语气随意。
“即墨这地方简陋,比不得京城。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
赵允承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多谢舅舅。”
“你先在房中歇息片刻,今晚给你接风洗尘,明日再修整一天,后日卯时起来,跟我去巡街。”
赵允承应下。
第三天卯时,天还没亮透,赵允承便被叫醒了。
他穿好衣裳,跟着江琰出了府,随行的还有江石。
清晨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还夹杂着远处渔船归港时渔民们的吆喝声。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菜的、卖鱼的、挑担的、赶集的,热热闹闹。
江琰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跟路边的小贩说几句话。
走完一条街,江琰在路边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两碗馄饨。
赵允承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有些迟疑。
眼前的碗是粗瓷,边缘有几个豁口,馄饨汤上浮着几点油花和葱花,看着倒是香。
“怎么,吃不得?”江琰已经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得。”赵允承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皮薄馅鲜,汤头是用骨头熬的,香浓醇厚。
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只,低头吃了起来。
江琰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吃完馄饨,江琰付了钱,带着赵允承往城外走。
即墨城外是一片滩涂,退潮后露出大片的泥滩,几个渔民正在挖蛤蜊。
江琰走过去,蹲下身跟他们聊了几句,问了问今年的渔获,问了问潮汛,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渔民们显然跟他很熟,说话也随意,一边挖蛤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赵允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在京城,他见过父皇听大臣们奏报,见过那些官员们战战兢兢地汇报政务。
但他从没见过哪个官员像江琰这样,蹲在泥滩上,跟一个满腿泥的渔民聊今年的收成。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舅舅和京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是完全不同的。
江琰起身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他一眼。
“想什么呢?”
赵允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江琰没有追问,抬脚往前走去。
“走吧,回去还有一堆公文要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赵允承渐渐习惯了即墨的生活。
跟着江琰巡街、查访民情,在县衙里跟着他批公文、理账册,有时去田间地头看农事,有时去海边看渔汛。
晚上回到住处,江琰有时会抽出一本书给他。
“好好看,三日后讲给我听。”
赵允承从这些日常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经史子集里那些高远的道理,而是一个地方官面对实际政务时,最具体、最琐碎、最不起眼的那些事。
比如如何调配春耕的种子,比如如何平衡商税和民生,比如怎样处理两户人家的地界纠纷,比如如何壮大训练水师,加固海防。
甚至是官员之间的虚与委蛇,君臣之间的交涉,江琰都丝毫不会避讳他。
到底是自己的亲舅舅,换做旁人,哪会这般待他。
这也让赵允承切实领悟到此前父皇对他的教导,一份看似简单又普通的奏折,对地方百姓而言是多么重要。
有一回赵允承问:
“舅舅在即墨为官这几年,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江琰正伏在案上写一份文书,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
“多走,多看,多听,少说。”
赵允承怔了一下,没有追问。
这段时日,他跟在江琰身后,已经走遍了即墨城的大街小巷,听了无数百姓的闲聊和抱怨,看了无数田间地头的细微变化。
这句话,他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多走,才知百姓走的路是泥泞的还是平坦的。
多看,才知田里的庄稼是壮实的还是稀疏的。
多听,才知百姓嘴里念叨的是收成还是赋税。
少说,则是因为在没有真正了解之前,说出来的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他忽然觉得,此番没有去成西北,并不算坏事。
因为在即墨,他学到了更多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