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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坡顶吹下来,干枝梅上的红纸被吹得咕噜噜转。
“人叫季时光。”苏茵茵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魔都人,自己做点生意,也是做实业的,有个建材厂。人还行,不喝酒,不赌。”
季时光在她身后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爸爸见过他了。”苏茵茵继续说,“爸爸没说什么,就算应了。季家那边人也到了,婚礼定在明天,腊月二十七。”她顿了顿,“本来想再晚两年的,但……”她没往下说,伸手把碑脚那块石头的角度又调了调。
“你那条围巾我带来了。”她说,“去年织的那条,本想着今年入冬前给你送来的,后来厂里忙,拖到现在。我放在家里了,明天回门之后,我给爸爸,让他收着。”
风又吹了一阵,纸钱烧完了,剩最后一缕烟,细细的,往松林那边斜过去。
苏茵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膝盖有点凉。她回头看了季时光一眼。
季时光走上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个红本,把其中一本打开,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两人的照片,并排挨着,下面是钢印。他把这本展开,轻轻立在那枝干枝梅旁边,靠在碑脚上。
“阿姨,”他说,“本子先放您这儿看看。明天我领人走了,后天再带她回来。”
苏茵茵看了他一眼。
季时光把本子立稳了,退回来,站在她旁边。两人并排站在碑前,谁也没再说话。坡底那条乡道上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除此之外,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站了大概十来分钟,苏茵茵弯腰把结婚证拿起来,合上,还给了季时光。季时光接过来,放回口袋里。
“走吧。”苏茵茵说。
两人沿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苏茵茵忽然停下,回头往坡上望了一眼。干枝梅立在碑前,红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了一点,像一小簇火。
她没多停,转身继续走。季时光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下到坡底的时候,他伸手替她拉开了车门。苏茵茵坐进去,等他也上了车,才说:“回吧,去县里那家老馆子吃碗面。下午还得去给我爸爸送东西。”
季时光发动车子,调头,上了乡道往县城方向开。
苏茵茵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那片矮松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远处灰灰的一点。她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还在,封口粘得结实。她想了想,把它抽出来,递给季时光:“明天上午路过市里邮局,停一下。”
季时光腾出一只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春风文艺出版社?”
“剑出星城。”苏茵茵说,“写了两年,上个月刚完。”
季时光把信封放在挡风玻璃下面的台子上,没多问,只说了句:“明天顺路,我给你寄。”
苏茵茵应了一声,重新靠好。车窗外的乡道在灰白的天光里往前伸,两边的田地被雪盖着,一直连到远山脚下。前面县城的轮廓慢慢冒出来,炊烟一缕缕地从屋顶升上去。
明天,腊月二十七。
她把这两个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腊月二十七,星城山中学。
天还没亮透,苏茵茵就醒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山里的风声,躺了一会儿,然后起了。今天她是新妈妈子,但五点钟的晨课照旧,她摸黑穿了那身粗布衣裤,翻过后山四座峰,回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冲了个澡,换了衣裳。
那是一件枣红的羊绒旗袍,外面搭了件短款的白色毛呢外套,是自家服装公司赶出来的,料子用的是今年新到的那批澳毛。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是昨天在县里理发店盘的,鬓角别了朵小红花。镜子里的人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季时光的接亲车队六点到的。三辆黑色桑塔纳,沿着盘山路开上来,车头系着红绸,雪地里一路亮眼。季时光从中间那辆车下来,一身深灰西装,个子挺拔,胸口别了朵红花。他身后跟着季家的几个人,拎着礼盒、水果、糖。门卫老李早就把铁门敞开了,站在门口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炸得满山响。
学校的操场就是婚礼场地。昨天下午,孙老师带着几个住校的老师和学生,把操场扫了一遍,雪堆到墙根底下。操场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顶铺红布,四根竹竿缠了红绸。底下摆着几张课桌拼成的主席台,上面铺了块新的红桌布。周围摆了五六排长条凳,是学校开会用的那种,今天全搬出来了。长条凳上坐了人——学校二十多个老师全到了,初三那几个大孩子挤在最后一排,初一初二的学生也来了大半,都穿着她发的那件墨绿棉袄,整整齐齐坐成一片绿色。还有村里的乡亲,学校的工友,门卫老李,食堂的王师傅,加上季家从魔都赶来的亲戚和苏正明从市里请来的几位老同事,前前后后一百来号人,把操场坐得满满当当。
苏正明站在主席台旁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藏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笑一直挂着。苏茵茵走过去的时候,他伸出手,替她把外套领子正了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