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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什么叫官?谁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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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什么叫官?谁才会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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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夜的清河县,外头两拨圣公人马被一举歼灭。
    更深露重,王招宣府内却静得只闻更漏。
    林黛玉歪在暖阁锦榻上,正对著一盏昏昏的琉璃灯出神,案上摊著本《漱玉词》。
    忽地,一阵急促的锣声「眶眶喱」破空而来,像一把钝剪子铰碎了夜的绸缎,惊得黛玉心尖儿一颤,手中书卷险些滑落。
    「紫鹃!」黛玉轻声唤道,那声音如柳絮沾水,柔柔弱弱:「外头……是什么响动?莫不是走了水?」外间榻上守夜的紫鹃也醒了,忙披衣起身,隔著帘子回道:「姑娘,我也刚被惊醒,听不真切,像是隔壁府里的响动?待我去瞧瞧……」
    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著环佩叮咚,一个温软含笑的声音已到了门外:「玉儿!可是被那锣声吵醒了?」
    帘拢「哗啦」一声被丫鬟打起,林太太走了进来。她身后跟著的金钏儿,捧著一个填漆小茶盘。暖阁内热气氤氲,熏笼里燃著上好的百合香。
    黛玉忙从榻上欠身坐起,只见她身上只松松披著一件月白素绫小袄,青丝半绾,更衬得一张脸儿尖俏得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颧骨微凸,偏生得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那眉眼含愁带怯,似蹙非蹙,眼波流转处,弱柳临风,病西施的瘦怯,清雅灵秀。
    此刻受惊,双颊飞起两抹薄红,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妩媚。
    「婶娘!」黛玉声音清泠,「劳烦婶娘挂心。原是我贪看几页书,尚未就寝,并非锣声惊扰。」林太太几步走到榻前,一股极其浓郁的暖香混合著一种奇特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黛玉从未闻过这种味道,说膻又勾人,多嗅两口又有些滑腻。
    林太太脸上红晕未散,两腮酡红如同醉透的海棠。眼波更是水汪汪、雾蒙蒙的,流转间媚态横生,连带著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透著一种被彻底浇灌、餍足到骨子里的慵懒与舒畅。
    那杏子红的袄儿领口最上端的盘扣竟松了一颗,泛著红潮的颈窝,里头隐隐约约似有几点暖味的红痕。整个人像一只吸饱了雨露、花瓣都舒卷开的牡丹,艳光四射,通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被彻底揉搓开的慵懒满足。
    她身后的金钏儿,更是粉面含春,桃腮带赤,那菱角小嘴肿得有些夸张,红艳艳的,通体上下都写满了「饱足」二字,与林太太那餍足的神态如出一辙,主仆二人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两朵花瓣上犹自带著露珠与揉痕的并蒂娇花。
    「瞎!莫慌莫慌!」林太太笑道,「是隔壁府里闹贼呢!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惊扰四邻!已经拿了!你且安心歇著。」
    她说著,目光落在黛玉案头的书和灯上,那眼神里还残留著未褪尽的春意,嗔道:「我的儿,身子骨儿本就单薄得像纸片儿,还这般熬油费火的!仔细伤了眼睛!赶明儿变成个瞎子美人儿,可怎么好?」她又转头对金钏儿吩咐:「钏儿,记牢了!林姑娘夜里若要什么吃的,不拘时辰,哪怕三更半夜,只管叫小厨房现做了热腾腾地送来!玉儿啊,」
    她转回头,热切地看著黛玉,那满足的神情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你可别跟婶娘客气,想吃什么稀罕物儿没有?燕窝粥?杏仁茶?或是……想吃些更滋补暖身的?」
    黛玉闻著林太太身上的膻味儿却发现旁边的金钏儿也有股这样的味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有一丝莫名的羞臊,细声细气得说道:「多谢婶娘疼惜。只是我素来晚间脾胃弱,吃不得多少东西,不过略进些汤水润润罢了。说来也奇.」
    她擡起眼,小巧疼人的鼻头还在闻著味儿,似乎想要把这陌生味道的来源闻个真切的:「在家和贾府,我一入秋便咳得厉害,非得用些枇杷膏、梨汁儿润著才好。今天来了婶娘这里,这咳疾竞没有再犯,倒省了许多麻烦。」
    林太太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纤手:「哎哟,玉儿,你倒猜猜这是为何?」她指著那暖炉旁一只硕大的紫铜盆,盆中清水过半,一块宽大的细棉巾子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湿漉漉地搭在盆边的木架上,正被暖炉的热气烘著,丝丝缕缕的水汽无声地蒸腾出来,融入暖阁湿热的空气中。「这可是你西门大官人特意吩咐的!」林太太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仿佛提及这个名字就让她满足,「他说你这身子骨儿最是娇贵,冬天里外头干冷,屋里头又燥热,最是伤人肺腑,非得让这屋子里时时刻刻润著水汽不可!否则,你那咳疾如何能好?」
    林黛玉顺著她手指看去,这才恍然大悟。
    她初来时便见过这盆,只当是寻常盥洗之物,或是丫鬟们粗心忘了收拾,却不想竞有这般妙用!她惊奇地睁大了那双含露目,脱口而出:「原来如此!不瞒婶娘,我这肌肤自幼便怕极了干燥,风一吹便觉紧绷刺痒,冬日里连暖炉都不敢多用,生怕烤干了又引得咳嗽。却不知……竟能用这法子保持湿润!」她心中对那位「西门天章」大官人,更是生出一丝奇异的好奇与惊叹。
    林太太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连带旁边的金钏儿也掩口偷笑,主仆二人脸上那未褪的春情更添了几分满足。
    「可不是嘛!」林太太的声音甜腻得如同浸了蜜,「不只是你,便是我们这些皮肉同样受不得磋磨的,最是离不得这水汽滋润!大官人……最是懂得这些养人的道理。」
    林黛玉若有所思,轻声叹道:「这位西门天章大官人,真真是……无所不通。连这等细微处杂记得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她心中那份好奇更浓了,那神乎其技的炭画,那滋味沁嗓的黛玉茶,那填词的深情,还有这王府里的许多事,似乎都绕不开这位神秘的大官人。
    「好了好了,玉儿,你且安心歇著,莫再费神看书了!」林太太带著金钏儿便往外走,「我们这就走了,你好生养著!」
    林太太带著金钏儿出了暖阁,穿过回廊来到前厅时,却见厅中立著一个日渐粗粝魁梧的身影。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箭袖战袄,腰间束著牛皮磐带,脚蹬鹿皮快靴,背对著门,正凝神望著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方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正是林太太的儿子,王三官。
    只是此刻的他已然让林太太认不出!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招宣府里那油头粉面、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模样?
    一张脸膛被北地的风霜薰染得如同锅底般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著一股子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狠厉与沉稳。
    他脸上、脖颈上裸露的皮肤布满皴裂和冻疮的痕迹,甚至还有几道未愈的浅浅血痕,腮边胡茬如钢针般根根挺立。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火炉里淬炼出来、尚未完全冷却的生铁,散发著生人勿近的粗粝寒气,与这雕梁画栋、薰香缭绕的招宣府大厅格格不入。
    「母亲莫慌!」王三官的声音低沉沙哑,「义父亲自带人在外头剿贼,以他的手段,必然无事!家中有儿子在,万事有我担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母亲和她身后同样被惊得微微一颤的金钏儿,并无波澜。
    林太太乍见儿子这般翻天覆地的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看著他脸上刀刻般的风霜痕迹,看著他眼中沉稳坚毅的光芒,看著他挺拔如松、蕴藏著力量的身姿……
    忽然间,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冲开了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
    王三官吃了一惊,浓眉紧蹙,上前一步:「母亲?你……你怎么哭了?儿子回来,您……您不开心么?林太太用力摇头,泪水更是汹涌,她哽咽著,声音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骄傲:「不……母亲是高兴!儿啊……我的儿啊!」
    她一把抓住儿子停在半空的手腕,那手腕坚硬如铁,酪得她生疼,「母亲是高兴的紧啊!你瞧瞧你…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她擡起泪眼,看著儿子黑沉沉的脸,「想当初,几个破落户泼皮上门来讨那几两银子的印子钱,都能把你吓得躲进房里,捂著被子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如今有强人敢来劫府!你却能挺身而出,护住这府中上下周全!我的儿啊……你……你这才真真正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母亲……母亲心里真是……真是……」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抓著儿子的手腕,仿佛怕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是场幻梦。
    王三官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话语弄得心头一热,一股豪情涌上胸膛,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与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母亲,这算什么!您儿子在北边,可是亲手斩下过几个匪酋的头颅!这点小毛贼,还不够塞牙缝的!」
    此刻语气轻松,带著他往常有的锐气和炫耀。
    这真真是我的儿!!
    林太太连连点头,泪水还在流,脸上却绽开了无比欣慰的笑容:「好!好!真好!你回来,母亲还没顾得上好好看看你……」她伸出手,想抚摸儿子粗糙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碰坏了什么。王三官微微俯身,方便母亲看清,解释道:「儿子快马加鞭赶回来,正赶上义父的接风宴,席上多喝了几杯,有些发蒙。后来听说母亲已经歇下了,就没敢打扰,自己回房倒头就睡了,接著就被警锣吵醒!」林太太看著儿子满面风霜、漆黑如铁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忍不住问道:「我儿……你……你如何变得这般……这般……」
    「母亲觉得儿子这样不好么?」王三官挺直腰板,眼中闪著光。
    「好!好!好得很!」林太太连说三个好字,语气斩钉截铁,「好得不能再好!儿啊,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爹在时给你订的那门娃娃亲?」
    「那家的姑娘,嫌我们府上落寞,又嫌弃你性子软,没个男儿气概,哭闹著不肯应!母亲心里憋著气,这些年也从未跟你再提过!如………」
    她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带著扬眉吐气的快意,「如今你有你义父这般大靠山,等他再为你谋个正经的大差遣在身,看谁还敢说我儿王招宣是虚有其名,说我儿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个眼皮子浅的女人,就算她肠子悔青了,跪著求上门来,咱们也不要她!母亲和你义父,定要给你寻一门配得上我儿这般英雄气概的媳妇!定要寻个千好万好的!」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带著一种压抑多年终于释放的畅快。
    王招宣笑道:「但凭母亲和义父做主便是!」
    林太太连连点头。
    金钏儿垂首侍立在一旁微微笑,自己那蛮牛一般的老爷每次把自己折腾的死去活来又怕又要,可偏偏就有这种改变了包括自己在内命运和性子的魅力。
    这种感觉,真好!
    西门府上房内却灯火通明。
    月娘一身素色家常袄裙,端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手中撚著一串佛珠,指尖却微微发白。
    香菱挨著她坐著,低垂著头,手里绞著帕子,眼圈早已红肿。孟玉楼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强作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李桂姐则倚在窗边,手里拿著柄银剪子,心不在焉地拨弄著烛花,那烛泪滴在青砖地上,如同凝固的泪痕。
    空气里弥漫著沉檀的香气,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忧虑。
    几个小丫鬟屏息凝神地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忽听外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著是门子开门的响动和杂乱的脚步声,话音未落,玳安已是一头撞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著寒气,额角还有汗珠。
    月娘猛地站起身,香菱、玉楼、桂姐也像被针扎了似的围拢过来,一张张娇艳的脸庞此刻都是梨花带雨,写满了惊惶与期盼。
    「玳安!快说!老爷如何了?外头……外头到底怎样了?」月娘的声音带著颤抖,手中的佛珠捏得死紧。
    玳安喘匀了气,站起身:「回禀大娘!老爷没事!老爷好著呢!」
    他环视一圈,看著几位娘子惊魂未定的模样,压低了些声音道:「不止没事,这一切……其实都在老爷的谋划之中!府里内外,早就布下了双重戒备,固若金汤!只是……只是老爷怕你们知道了,反倒日夜悬心,寝食难安,这才瞒著没说。」
    「谋划之中?」月娘一愣。
    「是!」玳安肯定地点头,「老爷说了,让大娘安排府内只管和往常一样,该歇息歇息,该用膳用膳,府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万无一失!金莲姑娘……此刻也正陪在老爷身边侍奉著呢,老爷身边有人照料,太太们尽可放心!」
    听到「金莲也在老爷身边」,月娘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香菱也用手帕按了按心口,桂姐儿紧抿的唇线也略略松弛。玉楼走到月娘身边,轻声道:「大娘,既是老爷早有安排,又有金莲妹子在身边,想是无碍了。您快坐下歇歇吧。」
    月娘被桂姐和香菱扶著坐下,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玳安,老爷还说什么了?」
    玳安忙道:「老爷说,让大娘和几位娘子都早些安歇,不必忧心。外头那些不知死活的贼子,老爷料理干净了自然就回来。」
    月娘闻言摇了摇头:「自家男人在外头辛苦冒险,提著脑袋拚杀,我们做女人的,怎么能安枕高卧?睡得著?如何睡得著!不如就在这里守著,打个盹儿也罢,倘若真有什么急事,也好随时听候吩咐。」玳安心嘀咕:「辛苦冒险?老爷这会儿抱著金莲姑娘,马上看热闹!哪来的辛苦?倒是苦了我,在王招宣府外头的冷风里蹲了半宿,手脚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与西门府里那份忧心v忡忡的暖意不同,清河县提刑衙门此刻虽也是灯烛点得明晃晃,四下里却透著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大堂之上,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官儿,乌压压挤了一地。
    那夏提刑,穿著簇新的官袍,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额角上汗珠子滚豆儿似的,也顾不得官体,只把那袖子当汗巾子使唤,抹了又抹,官袍前襟都湿了一片。
    周守备按著腰下那口杀人刀,在堂心儿里走来踱去,脸皮绷得铁青,两道眉毛拧成了疙瘩,焦躁得火星子直冒。
    其余那些县丞、主簿、典史之流,一个个面如土色,活似阎王殿里刚勾了魂出来的小鬼。交头接耳,喊戚喳喳,嗡嗡营营,话里话外,都透著股尿裤裆的惧意。
    原来,刚接了火急的报信:城外徐大户家,叫人灭了门了!火光冲天,尸首躺了一院子!
    这消息,不啻晴天里一个霹雳,炸得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三魂荡荡,七魄悠悠,腿肚子都转了筋。
    摩尼教!
    江南传过来的那些血糊淋剌的传闻一一杀富户、烧庄子、抢官库、手段狠毒……!
    这群官老爷自家的娇妻美妾、金银细软、多年搜刮的泼天富贵,可都在这清河县城里摆著呢!又听得西门大官人已带著护卫和团练剿匪去了,这帮官老爷们慌忙点齐了家中那几根看家护院的「烧火棍」,一股脑儿涌到衙门里,缩在一处,屁也不敢乱放一个,只巴巴地等著消息。
    正当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惊弓之鸟的当口儿,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喱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豁然推开。一道人影,大剌剌、晃悠悠地闯了进来。
    来的不是别个,正是来保。
    这厮知道这是赚脸门的时刻,特意回家一趟换了一身簇新的七品武官服色,还给了婆娘两巴掌助助声色!
    这才明晃晃亮眼,腰里煞有介事地挎著口刀一一只是那刀鞘子都挎反了面儿,他自家兀自不知,还道是威风!
    只见他趾高气扬,脸上那点子得意劲儿,想收又收不住,直从眉梢眼角往外冒。
    这身行头和他这副嘴脸,搁在平日,这些官老爷眼皮子都懒得夹一下。
    可此一时彼一时,此刻他活脱脱就是一根定海神针,满堂的目光「唰」地都钉在他身上。
    「来保大人!」「来管家!」「来保兄!」「保爷!」
    夏提刑、周守备等人如同见了亲爹祖宗,一窝蜂地涌将上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场体面、斯文扫地?七嘴八舌,喉咙里都带著颤音儿:
    「来保大人!外……外面到底怎样了?」
    「徐家……徐家当真……当真满门都……?」
    「西门大人那边可有准信儿?贼……贼人有多少?可曾退去?」
    来保瞅著眼前这群平日里鼻孔朝天、此刻却吓得脸白如纸、筛糠也似的官老爷,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真个要从腔子里顶出来!
    他强压著要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端著官架子道: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慌个甚么,上有我...咳...上有朝廷,下有我家老爷!」他先拿腔捏调地压了压手,「事情已是水落石出!正是那无法无天的摩尼教妖人作乱!聚拢了百十个亡命之徒,趁黑摸进城外徐大户的庄子,手段凶残得紧!杀人放火,徐家满门……唉,可怜见,都遭了毒手,连只鸡都未曾放过!偌大个庄子也烧塌了半边天!」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眯缝著眼,十分受用地看著众人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唰」地褪尽,惧意更深,有几个腿软得几乎要瘫下去。
    「不过一」来保猛地拔高声音,话头一转,如同唱戏打板眼,「我家老爷,那是甚么人物?早已洞察秋毫,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在今夜,老爷亲率府中精锐护卫,调集了团练乡勇,此刻正在徐家庄左近,将这股不知死活的凶徒,杀了个干干净净!为首那几个积年的悍匪,正是官府榜上有名、恶贯满盈的巨寇,也一并砍了脑袋,见了阎王!」
    「剿……剿灭了?」夏提刑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眶子里蹦出来,随即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直冲顶门,两条腿登时软成了面条,「噗通」一声,若不是旁边县丞手疾眼快搀住,怕是要当场瘫在尘埃里。他一边擦著滚滚而下的冷汗,一边迭声道:「哎呀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不,是西门天章大人保佑!大人真真是我等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救了我等的身家性命!」
    周守备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按著刀柄的手总算松了些劲儿,脸上惊悸未消,却也堆满了庆幸:「好!好!剿灭了好!实……实不相瞒,我手下那些兵卫,因著轮换的缘故,还未曾进得清河县城……若非大人神机妙算,未卜先知,抢先一步出手,这后果……这后果真个是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他想起摩尼教屠戮大户、鸡犬不留的传闻,再想想自家府里那一堆堆的金银和姨娘,后脊梁上又是一层冷汗。
    堂内其他官员更是如同从鬼门关捡回了命,纷纷抚著胸口,拍著脑门子,七嘴八舌,颂声如潮:「万幸!万幸有西门大人在啊!」
    「大人真乃神人下凡!」
    「清河若无大人,万古如长夜!」旁边一个县丞摇头晃脑地奉承道。
    却被李县尊狠狠剜了一眼,那县丞赶紧缩了脖子,李县尊自己却转过脸赔著笑:「西门大人真乃清河县的万古青天!青天大老爷!」
    一时间,提刑衙门里马屁如潮,谀词如涌,尽是些歌功颂德、阿谀奉承的肉麻话,恨不得把大官人捧到天上去。
    「诸位!到这里好好等著吧!不久我家老爷自会来此!」此刻便是大官人家里来一只狗都得把蛋子翘起,更何况来保!
    来保颇有官味地拱了拱手,那架势倒学了个七八分像,享受著这群官儿众星捧月般的奉承,心里头那股子飞扬跋扈的火苗子「噌噌」直往上窜,烧得他浑身燥热。
    想当初,这些官儿面前,他哪次不是磕头如捣蒜?
    如今竟也能压他们一头了!
    什么叫官?这也叫官?
    来保把眼风不屑的一瞄这群官儿!
    这滋味,比吃了蜜还甜,比搂著银子还舒坦!得意得他骨头都轻了三两,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那王六儿抓来,好好泄一泄这身邪火!
    永福寺通往清河县的道路上。
    另一头那剩下十来个摩尼教撮鸟,眼见得两个领头的煞神一一厉天闰与邓元觉一一都如死猪般被捆得粽子似,哪还有半分厮杀胆气?扑通通跪倒一片,捣蒜也似磕头讨饶。
    关胜与武松两个,一个面如重枣,一个虎目生威,押著这群霜打秋茄般的败兵,赶羊群似地往清河县里驱赶。
    正行间,道上嗨嗨马蹄声响,正是大官人和史文恭一众人赶到。
    大官人勒住马,拿眼往人堆里一扫,连负伤的都没有,脸上绽开笑容,扬声叫道:「关将军!武丁头!这趟筋骨,活动得爽利?关将军,这马儿还好骑?」
    关胜他慌忙滚鞍下马,动作间竞带著几分不舍,反复摩挲著那油光水滑的马颈,这才双手将缰绳高高捧起,奉与大官人:「大人!此马真真神骏,方才驮著关某并大刀,腾挪闪转,轻灵得如同狸猫戏鼠!卑职半生戎马,从未骑过如此灵透的活龙!」
    他说著,目光死死黏在那马身上,爱不释手之情,溢于言表。
    西门大官人在马上看得分明,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关将军既如此爱它,这「贴风不落人』,从今往后便是你胯下坐骑!权当庆功之礼!」
    关胜闻言,浑身巨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随即狂喜之色涌上面庞,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若洪钟:「大人厚赐!关胜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他起身后,一把抓过缰绳。
    那马儿说通灵又浑然忘记了己上个主人还死狗一般拖在后头,此刻正心酸的看著它亲昵地蹭了蹭关胜臂膀。
    关胜豪气顿生,朗声道:「待他日,关某必乘此神驹,踏破辽营,生擒那耶律大石狗贼!」他心中一股郁结之气翻涌,史文恭…同僚,不好撕破脸皮。
    真要比个高低上下,就看谁能先彻底碾碎那耶律大石!
    一旁武松叉手行礼,咧嘴笑道:「大人!关将军过了瘾,武二却还拳头发痒,酒虫作祟!这三两下便收拾了,不如寻个去处,再痛饮他几十碗!」
    大官人拿马鞭梢虚点著武松,笑骂道:「好个武二!今日酒已够了!再喝?再喝下去,只怕你酒劲上来,拆光了清河县的酒楼当柴烧!且收收你的酒性,早些安歇去罢!」
    说罢,脸色一肃,对左右喝道:「来呀!将厉天闰、邓元觉这两个贼厮鸟,剥洗干净了,打入提刑司大牢!严加看管!」
    关胜抱拳一礼,沉稳道:「回禀大官人。卑职昔年任巡检时,此二獠便高悬于海捕文书前列,赏格颇重。今日擒获,实乃两件大功。」
    大官人西门庆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无波,只轻轻摇了摇头:「非也。此二人的价值,不在那官府的赏格之上。」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目光微一碰触,皆露不解之色,心中暗自揣度,一时不明大官人深意。
    只是三人都是一路跟著自家大人过来,早就百般敬服,知道他必然有更大的用处!
    武松在一旁抱著臂膀,酒意上涌,打了个嗝,浑不在意地晃了晃头,显是对这些盘算不甚挂心。大官人笑道:「朝廷对我的封赏,短期内难以复加。即便叙功,也不过虚衔或些许银两,于我而言,犹如鸡肋。」
    他目光望向那狼狈的两位摩尼教巨头,平静道:「倒不如,将此二人,卖给真正渴求他们之人。所得之利,远非那点官赏可比。此乃物尽其用,于我们有大有益处。」
    史文恭、关胜、朱仝依旧有些不解,谁才会买这二人呢?
    望著自己大人,直觉得高深莫测,难怪自己不会当官,当不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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