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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0章 仙不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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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0章 仙不尊(1+1/2)潜龙勿用5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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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境暗沉。
    天地之中日月昏沉,乌云黑压压,那一道天际线如同划分明暗的光刃,将整座天地剖为两半,如血一般的大雨倾泻在远方,将下半部分染得通红。
    银紫色的雷霆凝聚在身周,好似环绕他飞行的宝剑,倒映出那冷冷的目光,银袍男子站在云与雨的分界线中,看著眼前纷然的一切。
    下方的血海隐约传来些许呼救声,却没有让他的目光有半分转移,李遂宁抬起头来,平静地凝视著前方。江上玄金灿灿。这一道如同山岸般的,巨大的金石横江而立,几乎将整片江岸破成半,斜指长天,哗啦啦的,凝聚成实体的雷液从天而降,击落在这金石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爆鸣。
    在那一处,道人横持长剑,悄然而立。
    劈里啪啦的雷液顺著风雨侵袭过来,砸在李遂宁的衣袖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爆响,他终于抬起头来,有些痴痴地看著天际。
    『上官弥……』这位硕果仅存的六王之后裔,终于倒在了江岸之前,一如当年漠尘所言,他战至了最后一刻,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滴答…」
    在这无尽的沉默之中,云气中的金衣男子缓缓低头,踏空而下,面色平静地抬起纤手,轻轻一招:「嗡…」
    一道金色流光飞跃而起,急速降落在他的掌心,化为一枚滚圆的,如丹一般的宝物,隐约还能看到内里还有一大一小两枚圆球,如同活物一般环绕。
    看见男子的身影,那站在山崖上的道人微微抬了头,笑道:「天霍道友怕我会拿金一的东西不成?何必多跑一趟。」
    云层中的金衣男子抬起头,并不直视他,而是望向远方,留给他一副傲慢的姿态,动唇道:「我到底为什么而来,姚道友又岂不知?」
    听了这话,道人笑起来,声音冰冷:「金一也是够用心了!」
    天霍并不理会他,而是转过头来,望了望这一片愁云的湖岸,又扫了一眼立在空中的李遂宁,终究什么也没有多说,他只是转身,踏空向西而去,在半空中扔下冷冷的话语:「道友自求多福罢!」
    「自求多福…」道人将这四个字咀嚼一遍,不以为意,站在那金山之上,反手将剑见鞘,按剑道:「遂宁,你还要拦我么。」
    李遂宁只是看著他,声音有些颤抖,却又带著毋庸置疑的冰冷:「你踩著刘前辈的尸骨来问我这样的话…前辈是觉得我该拦你,还是不该拦你?」
    「哦?」姚贵夷有些讶异的低了低头,似乎没想到李家对刘长迭这样重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声音淡然:「我以为李氏只是利用他。」
    李遂宁嗤笑一声。
    可眼前的人神色很郑重,他道:「遂宁,你不必不屑,倘若到了非此不可的地步,你也该利用他的,他就是造来受你们利用的,这一点你、我都清楚。」可他说著这样的话,终究一步迈出了此山,沿著天际一步步靠近那驾驭雷霆的银袍男子,声音越来越轻:「金一也清楚。」
    李遂宁看著他走到身前,在金气与雷霆汇聚成的大雨前,姚贵夷落到了岸上的那一处亭子中,出奇的凝视了一眼远方的大黎山,道:「后悔么?」
    李遂宁沉默,姚贵夷叹道:「洛下勾结司徒霍,复杀高服,又叛杀七神通,携宝牙入法界,三月平襄,九月入豫,北连燕国,围杀姜俨,大离尽明王…也是一个好封号了,可李遂宁你低估了他的残忍。」
    「这只野兽是你们放出来,中原的百万冤魂该向你索命,还是该向那位魏王索命?又或者说…」
    他轻声道:「向你背后的那位大人?」
    这句话好像击破了他的心防,始终冰冷无情,哪怕眼睁睁看著刘长迭,上官弥暴死在河上都没有半分动容的李遂宁,眼中头一次出现了深而入骨的迷茫,他呆呆地抬起头望著南方的大黎山。
    李绛迁的事情,李遂宁并非没有提防。
    又或者说,几乎每一次推演,他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防、影响这一位似狼似虎的族叔…直到今日。
    也许是李阚宛的话,又或者是上一次那双手指在脖颈间灼灼的烈火,那位族叔歇斯底里的问话,他终究选择了沉默。
    于是事态如同脱缰的野马,浩浩荡荡地向著他根本想不到的方向奔腾而去,好像整个天地都在推动著这一切发生,善乐道也好,法界也罢,一切的一切巧合或者说默契得吓人!
    更加让他惊恐的是李阚宛与李曦明的沉默。
    李周巍闭关突破紫府巅峰,动荡的消息传回湖上,本该最愤怒的李曦明突然出现一种诡异的沉默,面对北方接二连三的回禀,这位真人竟然不管不顾,直到毅郡陷落,死伤百万,他才追悔莫及地出手…姚贵夷的话好像一枚钥匙,猛地打开了这一份记忆,所有念头刺骨一般涌现,让他意识到一个他迟迟无法面对的真相。
    『这事情…』
    『是自家身后的大人同意,甚至主导的…』
    想通了这一点,一切的一切都迎刃而解——为什么已经降了自家,与法界毫无瓜葛的善乐道会参与其中,为什么一向对北方和尚们了如指掌的李曦明会失算,甚至…
    「为什么魏王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江淮之上杀掉法界之界主眷顾的广辩!』
    『当日杀,是日还,便是因果而已』』
    这个念头甚让他难以呼吸,僵直在原地,甚至没有注意到姚贵夷的话语同样有一些生涩:「哪怕李周巍出关,灭燕破赵,重新平定北方,亲手结束了这些灾难,可他的心就能平定了吗?」
    「不过,至少你们的魏王更强大了。」
    李遂宁低头,他好像不愿提这些话语,又好像在逃避这所发生的一切,他紧闭双目,任由两行恨泪滑下,终于开口了。
    「你们要什么。」
    姚贵夷笑道:「那个【眉尺宫】…是叫【眉尺宫】罢?如今该敲落的,我们不会进去,只会让它坠落,还有…你。」
    他淡淡地道:「玄楼的事情,我承情了,能做到什么地步,贵夷无法保证,可…我负著使命而来,望月李氏,至少也该剪除去所有威胁…」
    李遂宁背对著他,只是沉默,似乎有些疲惫了,道:「还有呢。」
    姚贵夷怔怔地看著他,道:「我该说…」
    他的话到这戛然而止,似乎在判断处境,眼中有对这位年轻人的欣赏,又有一股无形的落寞,他重新开口,笑道:「或者,我又该说——恭喜。」
    他迟疑了一瞬,终究抬眉:「这一切应该有变好罢?」
    李遂宁在原地呆呆地,足足站了三息,这才猛地转过头,凝望著眼前的道人,可那道人只是仰头向后,靠著亭上的柱子,轻声道:「李遂宁,你不好奇么?」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每一次…每一次来到终点,我都要亲自来这湖上,亲自走到你跟前,和你说上这样多的话,我要和你解释诸位真君之间的谋划,还要向你坦白我的所有利益…为什么呢…」
    「你觉得我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迎接你么?李遂宁,你错了。」
    他笑道:「天素不止你一个。」
    在这男子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姚贵夷迈步向前,走到了他的身前,与他仅仅咫尺之差,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道:「【大衍天素书】虽然被【陵阳不易宫】所困,可百转千回终有遗漏,每隔三百年,必有玄妙走脱,只有刘苌迭是个意外…他和上一位天素之间仅仅隔七十九年,这也是为什么诸位大人最终决定要封存【大衍天素书】…」
    李遂宁抬起头来,凝望著他,看见眼前的真人目光极为平静,仿佛在陈述事实:「而刘苌迭的上一位天素,是我。」
    他轻声道:「我不同于刘苌迭被打灭了所有神妙,也不同于你们——法宝被谪煞影响,你们的天素回转快的惊人,也伤性损命,我是当年完整的最后一道天素…」
    李遂宁呆呆地看著他,喃喃道:「所以…你也…」
    他露出一点回忆般的笑容,道:「其实…李遂宁,我第一世上山,十年没有得气,这才被赶下山,是玄楼救了我…我…本该叫他恩人的。」
    「真是奇特罢,他这样的大真人,竟然会对我这么个十年不得气的小修施以援手…其实戚览堰也是一样的,兴许是他代替了半个我的位置,我太了解他的心情了…」
    他眼中有泪,却笑道:「第两世时,我才依靠著前世紫府级的道行,成功采气,拜入山门,以至于步步先机,这才得到真君重视…你如今看到的姚贵夷,实则有六世记忆。」
    姚贵夷摇头:「可遂宁,我的天素回转早就用完了…」
    李遂宁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他抬眉道:「可为什么能…」
    姚贵夷笑道:「可我知道天素会是什么样的,只要我知道湖上有天素,无论你推演一千次,一万次,我终究都会来湖上,坦然将我的谋划和一切想要告诉你的真相尽数告知。」
    「换句话说。」
    李遂宁只觉得一股寒意混著的酥麻感,从天灵盖涌向心脏,眼前人的神色照耀在雷光里,半明半暗,姚贵夷笑道:「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借著我的话来引动你的手,把一切导向我需要的那个结果。」「李遂宁!你记住了,你只是天素的眷者,而我——也是它的使用者!」
    「轰隆!」
    雷霆在云层之中炸响,紫白色的光电照亮了眼前的中年人的脸庞,李遂宁双唇苍白,呆呆地盯著他,看著这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道人。
    他的那张脸平板中正,带著一丝丝冰冷,却给了他一种从来没有想过的恐怖压力,道人的声音如同利剑一般炸响:「这才有今日!」
    李遂宁好像被重重敲了一锤,痴痴地退出去几步,一口冷血酝酿在心头,却怎么也无法吐出,可强悍的心智,马上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抬起头来,低低地道:「可你害不了我,你最多也不过保住卫悬因而已。」
    他目光冷静,道:「因为你不知道…这到底是第几次推演,而我终究会走向所有推演的结局,只要你的谋划有害于我,一切终究还是会被我所知…」
    姚贵夷点头,他面上的笑容像是冷静,又像是无奈,这位大真人耸了耸肩,道:「所以,我们只能合作——否则,我这样一位冲天然的大真人,对你们这些李家人抱有奇特的善意,不值得奇怪么?」
    姚贵夷退出一步,泰然坐在亭中,翻手变出了玉壶来,咕噜噜地往其中注入茶水。
    李遂宁则抬头,冷淡地道:「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你又从何得知,告诉我是否晚了…」
    姚贵夷放下玉壶,并不看他,而是低眉看向一片平静的茶水,道:「我并不能判断自己所在的世界是否真实,可我知道,这一次,一定是你天素的推演。」
    他轻轻地道:「我觉得,你身后的大人,不会允许李绛迁在中原杀伤百万的。」
    李遂宁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道:「仅此而已?」
    姚贵夷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双眼,笑道:「仅此而已!」
    这四个人字炸响,李遂宁终于恍然大悟,失神一般呆立在原地,喃喃道:「我知道了…」
    好像一切谜题迎刃而解,种种疑惑终于在心中敞开,他猛然明白了肩负在自己身上的使命,也明白了一切起伏的由来,泣道:「我明白了…」
    长久的寂静之后,姚贵夷有些出神地道:「所谓道德,早就在这千万年的变迁中被糟蹋的一塌糊涂了,可我依旧能看得出来…你李氏有挽制道德的心。」
    「而我看来,所谓道德,不是要求别人不做什么,而是约束自己不做什么,这,是你李家的规定,也是你家背后那位大人的意志。」
    他笑道:「我说的对么?」
    李遂宁沉默了一瞬,姚贵夷的目光却有了罕见的柔和,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过去,道:「你们是幸福的。」
    他迷离般道:「约束自己不做什么,这并非能时常做到,正因如此,我们应该想像你们是幸福的,因为你们被人约束——既不受道德的审判,约束你们的人也替你们承受了要求他人走向某种道德的罪恶,这种罪恶天道承担过、雷宫承担过,最后的魏帝也承担过,三次仙魔之争的残酷历史告诉我们;;」
    「功与过是不能相抵的。」
    他顿了顿,道:「惩恶扬善,最终都会演变为傲慢与冒犯,代天牧民,则会在漫长的历史中叠加罪行,这就是梁治与庄道之争,最大的作为,本该就是无为…可有些事情你去做了,就让不做的人有了罪。」
    李遂宁轻声道:「这就是戊光道轨心中的道德么?」姚贵夷道:「这是冲天然的道德。」
    天地间雷声轰轰,散落的白光不断照亮此地,好像一切都停止了运转,只剩下寂静与安宁,两道天光仍然在天边闪烁,李遂宁道:「我觉得,你猜对了。」
    银袍男子站起身,凝视著他,道:「你想我做什么,或者,你要做什么?」
    姚贵夷轻声道:「此问已无你我。」
    李遂宁面上没有讶异,这青年抬起头,笑道:「我知道。」
    姚贵夷沉默了一瞬:「卫悬因不是我在保…或者说,我觉得,我本没有资格保。」
    他闪电般说完这话,轻轻跳过去,转头看向北方,轻声道:「看到了么。」
    李遂宁抬起头来,望向远方朦朦胧胧的天光,那色彩虽然凝固在天际,却隐约被分为两截,与他上一次推演所见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
    姚贵夷静静地道:「那是李勋全。」
    李遂宁凝望远方。
    道人负手而立,轻描淡写地道:「李干元比你们想的要难解决,他是在证道胎的时候出事的,如果没有那场大战,他已经是道胎了,阴司留下李勋全,就是为了今日。」
    「李周巍证道那一日,会以明阳的身份,斩杀这位旧日的太子,取得那一点征兆,从而登上明阳之位。」
    李遂宁侧过脸,道:「还有呢。」
    姚贵夷沉默了一阵,道:「不要相信李干元,不要相信金一。」
    他的声音飘渺:「至于李绛迁的事…」
    李遂宁重新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迷茫了,只有浓厚的冰冷,轻声道:「我明白…」
    「轰隆!」
    刺耳的雷霆炸响,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被滚滚的黑暗所吞没,李遂宁看见眼前人站起身来,轻轻抽出了手中的法剑,倒转长锋,指向自己的胸膛,他的语气有些惋惜,轻轻地道:「可惜,都是假的。」
    银白色的长锋贯入胸口,所有的一切如同纸片般纷飞,李遂宁残存的视野中,依稀可以看见天地在倒悬,所有人和物一一飘散,只有那一把胸口的长剑在铺天盖地的剧烈疼痛之中不断震动,最后才化为流光消失。
    整片天地轰然破碎,归于无限的寂寥,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色彩。
    万物纷飞之中,白茫茫的大地上独立了一人,一身白衣飘落,目光若有所思。
    「姚贵夷…」
    陆江仙为李遂宁推衍的幻想,无一不是经过精心挑选,而姚贵夷的种种话语,也应该在他的计较之中。
    换句话说,两人类似配合一般的举动,一早就在他的度量之中,可能这番推演,却同样有出于他预料的话语…
    『冲天然的道德…』
    不必多虑,这几句话绝非出于姚贵夷小修之口,更像是冲天然那位金丹【真璀】,借著姚贵夷来说给他听的!
    『姚贵夷既然身上曾经有天素痕迹,那【真璀】手中也必然有所得,借著他的口来说上这些话,也并非难事…』
    『在某种程度上,【真瑶】是北方绝无仅有,可以和我达成某种共识的人物了…这些话是他立场的倾向,还是李家帮助卫悬因之后的某种投桃报李?』
    他早些时候就有猜测,戊光道统之中必然有人对阴阳的崩溃萎靡,有所不满,如今那位东穆天的立场已经是昭然若揭,支持阴阳的,也只能是他!
    『是敌是友,早早就分明了…』
    计较起来,真瑞绝对算得上是实力极强的真君了,给孔雀传旨时话语中的持剑坐台,就代表著这位真君至少有两件法宝,当年有什么事也是戍士余位的那一位出来看管,从来不必动用祂…可实力这样出众的真君,依旧对那位天霞有著深深的忌惮。
    『哪怕是通过天素之间的勾连,利用姚贵夷天才般的奇想,他都不敢提半分名号,更不敢有半点插手,仅仅靠著下修自己来猜,无疑是不愿被天霞所知!』
    而这一位真瑞玄君支持阴阳之道,也只有极低的可能因为某些理念或者是所谓的道德,倘若如此,此人的金位必然在阴阳两道之间!
    『冲然…』
    『是少阴?』
    光听著洞天的名号,极可能跟少阴有关,可天地之间的洞天不少,这道洞天未必是祂所立,也可能是前人的传承。
    『可无论如何,终究是好消息…卫悬因那处,至少不需要太担忧。』
    他的瞳孔色彩炯炯,倒映出外界那漆黑的洞府,看著那吐血翻身,几欲昏死的少年。
    『他的胆子太大了,更是恃强而傲,明白在法界注视下,我为了大局,不会随意让他暴毙,自觉不是服用就无事,李玄锋的事在前…必须压下了他这一点心念…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绝不可以…』
    陆江仙有些复杂的凝望著,终究只剩下沉默。
    『我答应过他,将选择交给你们,只有你了…你背的仇与血足够多,也足够坚决,你的取舍,才能代表李氏在这万千结局中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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