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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8章 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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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8章 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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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明』……好……」
    陆江仙抬起袖来,重新将玉杯放回桌上,他的目光在眼前青年身上徘徊良久,终于抬起手来,掌心亮起一点点微微的金光。
    这一道光色形如圆锥,像是墙上凿出的一个洞,放射出来这一束光,尖顶上明亮到至白之色,隐约还能沟通太虚……
    李周巍的目光缓缓凝结,他感受著从心底升起的无端亲切,往前走了一步,旁若无人地抬起手来,似乎想接触此物,却又在咫尺之遥闪电般收回手,喃喃道:「『明阳』金性?」
    陆江仙轻声道:「是。」
    李局巍的目光始终盯著它,眼中仿佛有无数符文奥秘流转,对一位大真人来说,亲眼目睹本道统的金性,简直是一道堪称无上的机缘!
    霎时间,他身边有种种景象闪动,草木皆发,鸟兽交嬉,万物勃发。
    李周巍好像浑然不觉,似乎在感受著什么,许久许久,他默然道:「李干元?」
    陆江仙仍点头,道:「是。」
    道人轻声道:「此物从【见阳环】中得来,【见阳环】本来自青松观的执渡……可无论此宝里面曾经有什么,或者是干脆空无一物……都被李干元夺去了……」
    「李干元知道了那一句【明阳帝君将受其诛】的预言,哪怕他是明阳帝君,也不可能无视数千年来最会用谶的青玄……」
    周巍喃喃道:「于是割下自己的一份金性藏入其中。」
    「不错。」
    陆江仙轻声道:「并且这份金性与他惯用的气象截然不同,帝王威仪并不重,更多的是鸟兽生发,万物自然的气象——为了什么,已经无从得知。」
    「兴许是他本就想割除明阳这一部分的特征,又或者是想让他人看不出这一道金性从何而来,可终究落到了我手里。」
    李周巍沉默。
    「从法统上看,他们对你的称呼并没有错,你……的确算得上是李干元的皇子,【子夺父权】的一切条件,你应满足,为此,阁中列有【帝视玄天法】。」
    他叹道:
    「可如今……阴司与龙属,已有放出李干元的心。」
    「我知道。」
    李周巍的声音平静。
    他的声音低低地在天地中回荡,渐渐泯灭于无形,李周巍道:
    「我有一疑,须要问天人。」
    陆江仙静静的看著他。
    这位魏王踌躇许久,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滚滚的黑暗顷刻间蔓延,二人已经置身于一片血染之上,天际漆黑,夕阳赤黄。
    【赤断镞】。
    墨衣青年举目眺望,道:「我的道行日渐精进,大有感应,诸多道统之中,『赤断镞』有无尽黑障,却未有转星悬在夜空,如今却不见踪迹——不是消失了,而是沉在了东方……」
    他心念微动,整片天地中狂风大作,夕阳垂下,那地平线上才缓缓升起几颗颤颤的金星。
    【冲阳辖星】!
    「必须运转神通,大地倾斜,才能让这四颗辖星升起……这一定与李干元有关……」
    陆江仙颔首:「不错。」
    李周巍的话语戛然而止,侧身道:「他在哪?」
    道人轻描淡写地道:「祂躲在阴府——也就是『赤断镞』里,连带著被镇压在东海煆山仙器之下,天霞分出了三分力,辅功著这仙器镇他。」
    陆江仙顿了顿,道:「被一同镇压的,还有【冲阳辖星】,也正因此,你能从『赤断镞』中,看到【冲阳镇星】的倒影,也正是因为他被镇压在山下,所以这四颗星沉在大地以下。」
    李周巍猛地闭上眼睛,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有些沙哑地张开口,道:
    「原来如此。」
    他那双眼早已如同明星灼灼,喃喃道:
    「所以……与淇览堰交战之时,『赤断镞』才能暗暗化解成土之辉,而中了那一道清琊戊土之灾,『赤断镞』神妙大变,也能隐隐在这边之前护我一分,可到「风灾时,却没有半点响应……」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阴阳神通四阳一阴,如今只剩下一个『赤断铁』还在戊土之下苟延残喘,落在现世,就是这般响应……」
    「嘏山……嘏山……」
    陆江仙顿了顿,轻声道:
    「山上……还有李曦冶。」
    李周巍目光聚焦,听著道人开口:
    「我如今已经算明白了,那是阴司的手段,又或者说落霞的默许,是三方达成的共识,一位修虹霞的李氏子弟,被锁在那山上不得出,只为了防范一件事……」
    「渔翁得利。」
    陆江仙冷冷地道。
    「阴造大墓之事,不仅仅是把这位帝王放出来这么简单,更是多方权衡后的最好手段,不但能限制『君蹈危』的气象,更有种种好处……」
    「因为,为李干元修造大墓,本质上是利用【父夺子爱】,让这一位老皇帝夺取接你的功业,能不能保有道胎功绩,尚且难说。」
    「如果到了你突破的那一天,重创了李干元,三方未能调和平衡,大打出手,落霞要抽掉那三分之一的神通回来,李干元极有可能蹈危功成而走脱……」
    他道:
    「这与在阴所里复生差太多太多了……」
    李周巍沉默了一阵,道:
    「这与叔公何干?」
    陆江仙轻声道:
    「李干元未必神魂不清,又或者说,这么多年的镇压,无论是阴阳位还是冲阳转星都达到了极限,凭借蹈危之性脱困,李干元会在最近的一位阴阳后裔身上落足。」
    「而修『虹霞』的李曦治,就是阴司交给落霞牵制他的跳板……」
    两位道胎在祂体内争夺,一旦将他撕得粉碎,明阳蹈危一定会失败。」
    「这时候的李干元,不得不回到大墓里复生。」
    李周巍突然转头,问道:
    「为什么是叔公。」
    陆江仙闭上双眼,苌苌一叹:「因为他身上有我落子的痕迹。」
    他道:「他修虹霞,本不过是阴司的闲子,曾经前往东海,被龙属所察觉,那时的东方合云往他气海里打了一道法力,虽说毫无察觉,心中却仍旧有疑。」
    「后来前往分翻地渊之中历练,却不知那乃少阳魔君躯体的一部分所化,正逢真君走动,地脉动荡,他修为不高,却因为箓气保护,毫发无损,被东方合云所察……这个时候起,龙属至少已经明白他是我看中的人。」
    李周巍轻声道:
    「所以,他是四方共同立下的契约——谁也不会让李干元蹈危成功。」
    他没有一丝不安,大方的用了【四方】一词,显然,李曦治居于山上,至今不得出,必然也有眼前这位大人的功劳!
    对于他的敏锐,陆江仙只是点头,李周巍看见眼前的道人突然轻声道:
    「如果我说……」
    「你不一定要与李干元分个你死我活呢?」
    这句话仿佛凭空炸响的雷霆,让青年一霎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锁在眼前道人的面孔上。
    陆江仙道:「你的气象大成,这个时候谁也靠近不了假山,可李曦治体内有符种。」
    他幽幽地道:「只要你神通圆满,以那枚符种为介,我可以让你走到冲阳辖星之下……」
    「与李干元见一面。」
    「原来如此!」
    李周巍闭目。
    陆江仙长叹一声。
    「这一面与这枚金性,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帮助,也代表著另一条能够走通的路。」
    他抬眉,李周巍已经从容开口,道:
    「【父夺子爱】。」
    这位魏王道:「人所至爱者,无非性命、躯体、魂魄、真灵,四者并为一体,不过一个【我】。」
    「大人说的是……让李干元来夺取我的一切,又或者说,把我给证成李干元,所以有以麒麟血为引的【大照帝君帝书】。」
    陆江仙垂眉,道:「这何尝不是一种牺牲?既然牺牲李家而为你不可,牺牲你而为李家如何?」
    李周巍抬头,他竟然笑起来,道:「大人觉得呢?」
    陆江仙沉默地与他对视。
    这一刹那,陆江仙心里有了奇特的预感,眼前的一切烟消云散,不是那墨衣的青年,而是回到了那无边的星空之下,那坐在王座之上的残魂……
    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庞牢牢地注视著他,脸上带有一种奇特的癫狂:「我……成全了你……你又是为了谁呢……」
    「会不会是……他……」
    下意识地,陆江仙喃喃道:
    「如果他能涤荡这个操蛋的人间……」
    突兀地,青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祂能么……」
    李周巍注视著他,好似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却又似乎在此刻重合了,这位魏王似乎在极郑重的考虑些什么,陆江仙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道:
    「祂不能……如果能……这片天地就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陆江仙当然不会让李周巍成就李干元复生,不仅仅是自己的符种需要这么一位真君,也是对那被关在山底下千年的帝君的不信任……
    在滁仪天中,兜玄山上,道率殿前,他亲自问过那一尊画像。
    「李干元可救么?可用么?」
    那位青玄子点头又摇头。
    显然,这位帝君可以想方设法救出,绝对能对当今的局势造成巨大的冲击,却绝不可用,自己手中仍要有一位真君突破——哪怕是突破以后再陨落……
    如果说前方的话语是在问求道之正,他出此言来问,无疑是在试探眼前之人求金之坚,无意之间,却又触动万分。
    「却也是一回事……」
    李周巍注视著他,眼中仿佛多了一点灼热的东西,这位魏王后退一步,轻声道:「如若大人愿意信我……【子夺父权】也好、【父夺子爱】也罢,两道求金法,周巍皆欲一读。」
    陆江仙这些日子里全身心倾注于阴阳,前者就是他当年谱写的那道求金法,已经几近于完成,而后者只会更加简单!
    陆江仙颔首:
    「好,等你突破,我会把它们通通交给你。」
    「第二……」
    青年轻声道:
    「周巍想要了解……仙阴阳旧事——祂因何成道,又折在谁的手里……」
    「仙阴阳……」
    陆江仙出入各大洞天,读过绝大部分的道藏,对他来说此事并不难,沉吟一阵,道:
    「这仙阴阳来历悠久,在山中潜修而得道,你可记得……这胎栎之女,曾经有孕,便诞下两子,这两子便是一麟一蝉……」
    「可当时只是混乱不堪,不知是第几世,有一苌子白麟被放逐于山野,如同一头野兽,隐没于山林之中,茹毛饮血,修行百年,渐渐开慧,又拜名师座下修行,这才得了仙道。」
    「他,就是后来的仙阴阳。」
    陆江仙抬起手来,一幅画卷已经缓缓展开。
    此人一身白衣,面目无光。脑后两道光圈环绕,一者躁动如火,一者明亮如金:
    【昭元合明司肃仙阴阳】!
    李周巍若有所思。
    陆江仙则道:
    「他虽然只证在余位,却有不小的威能,明阳帝君未成就时,明阳一直是这仙阴阳主导,大可叫祂【昭元真君】,麾下后来还有一侍神,叫作【蟠阳】……」
    李周巍却知道他,道:「【蟠阳侍神】王公衍。」
    「不错。」
    陆江仙略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
    「这位王公衍多妨人间之事,也就是太过庇护魏国,以至于得罪了当时的周人,天雷神君亲自出手,要拿他问罪……」
    「这段历史即便是各大道统也记载极少,无人知道其中细节,却只知道【昭元真君】,权衡再三,不知出于何等考虑,终究没有出手阻止。」
    他顿了顿,道:
    「李干元深恨此事。」
    「后来,大魏建立,【昭元真君】开府传道,帝明阳的威势越来越浓重,自然也渐渐挤压了仙明阳的玄道,这位余位真君在世一天,帝君便有一块阴阳无法占据……其实整个天朝上下都明白,迟早会有变动的那一天。」
    他道:
    「到了这里,本应是这位仙明阳另寻他道,让出道统,帝与仙之间的摩擦却越发激烈,常常有争吵之心,王公衍的事情成了帝王的一块心病,而仙明阳心中,亦有恨意。」
    「这位仙明阳有一位道侣,叫作【执筹】。」
    李周巍一时明悟。
    厥阴真君!被李干元斩杀的那位厥阴真君!「二人竟然是道侣!」
    陆江仙轻声道:
    「当年的厥阴真君是谋求更进一步,而与帝明阳交手,陨落算不上是谋害,更像是突破不成的陨落,可终究是一份因果……」
    「这份因果让帝君逼杀了仙明阳!」
    李周巍抬起双眸,轻声道:「难怪……」
    「难怪【昭元仙府】传承颇广,人人都知道里头有一位真君,却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位真君的名号或者是传承,就连从仙府中出来的崔氏……记载同样语焉不详……」
    陆江仙道:
    「帝明阳杀仙明阳……他们怎么敢多言?作为这位魏帝的拥趸,六姓上下当然是要将这个记载抹去于典籍之中……」
    「可因果不会消失,也一直绵延到了大魏灭亡……」
    他幽幽道:
    「厥阴道统之下有一女,名曰【玄女】。」
    玄女……
    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甚至太熟悉了,李周巍在大陵川之中,是亲眼看著眼前的东方合云口中吐出那冰冷的两个字。
    牝水!
    九天玄牝!
    李周巍沉默许久,声音渐低,道:「原来如此……李干元……也难怪魏朝灭得如此轰然……那也代表著,哪怕时至如今,这一位也必然是最想除去李干元的几人之一!」
    可他很快抬起头来,眼中闪著莫名的光,道:
    「多谢大人……」
    陆江仙抬眉看他,道:「够了?」
    「够了。」
    他静静地地道:「这些已经够晚辈与李干元谈一谈了。」
    这一面,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仅仅是漫长历史中的种种真相,更是一次与李干元交易的机会,他被囚禁在山底千年,为了脱身一定不择手段……
    「与那一位仙阴阳千年不移目的帝君里应外合,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李周巍侧身,道:「第三……请借金性一观。」
    「这是自然。」陆江仙起身,捏起玉壶,缓缓往那杯中重新注入茶水,轻声道:「从此,你只要内视升阳,就能从符种中观想到这一枚【明华煌阳御交性】。」
    李周巍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放下杯时,那枚光坨坨的符种已经消失不见,他将空杯放下,侧过身来。
    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又像是注视之间,陆江仙已经从他的身上读到了太多东西,李周巍终不再提阴阳,也没有去提家中几个宝贝般的真人,甚至没有提自己总是牵挂于心的叔公,而是轻声道:「阁下不曾有虹霓一道的功法,叔公闭关多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今后可有机缘……」
    他道:「毕竟,无论筑基还是紫府,在大人眼中都是一样的罢……」
    陆江仙越发沉默。
    李曦治如今有没有资格更进一步……
    「当然有……」
    作为李曦明的兄长,魏王的叔公,李曦治本身道慧不低,一身道行已经在箓气的加持下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只要一点机缘,他便能越过紫府这个天堑……
    陆江仙轻声道:
    「他是能迈出那一步的。」
    「坐在暇山之上,那天顶上的万千流光经过,底下又是此界道胎三分之一的仙妙,他距离霞光大道并不远,甚至有些类似于古代天地仍然健全的修士,不需要提点功法,随著道行的提升,他终有一日能因感应踏出那一步。」
    他道:
    「可如果我给出那一套功法,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陆江仙瞳孔中倒映出天崩地裂的种种影像,在眼前青年的眸子里晃动,他道:
    「一旦他得到了霞光功法,都不必落霞道统发觉,就会被瑕山底下的仙妙感应,从这一刻起,他就会进入那一位的眼中。」
    「无缘无故的功法,当然只能出自湖上之手,出于对道统的谨慎,他极有可能被叫入落霞山查看……而其余几道,也会疑心湖上想在此事上动手脚……」
    李周巍听到这儿,微微点头道:
    「我明白了。」
    陆江仙默一瞬,道:
    「即便成了紫府,他也走不出那一座山了。」
    「晚辈明白。」
    李周巍面上的笑容不知是讽刺还是落寞,道:
    「可至少有个盼头——古之修士亦有隐居山中,不问外事修道的,倘若修道都修不成了,被锁在这一山之中,又有何等忧愁!」
    「叔公几次想要提起此事,却因为阁中没有功法而默默不敢言,甚至不敢前去探望……如今有了大人的准话,叔公不必不安了!」
    他顿了顿,道:
    「至于遂宁……」
    李周巍抬起头来,轻声道:
    「是否有缘托付身后事之机……」
    陆江仙却避开了他的问题,静静地道:
    「该知道的,我会让他知道。」
    李周巍的身影稍稍一颤,似乎有些迟疑。下定了决心,用最后一点希望道:
    「先人真灵,曾留存玄天否?」
    「不曾。」
    陆江仙怔怔看了他一眼,道:
    「可你若要见,我可以让你一见。」
    「不必了!」
    李周巍笑了一声。
    他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过身来,向殿外而去,那道飒飒的墨袍在风中飘飞,很快化为远方的一点墨色。
    道人目送著他一点一点远去,消失在这片天地之中,声音飘渺:
    「你们终有人会恨我的。」
    可回答他的只有天地中无尽的雪,陆江仙独自坐了许久许久,方才抬起头来,静静地道:
    「纯阳……」
    几乎是两个字落下的那一瞬,那道人已经踏入院中,他表情始终如万古玄冰一般寒意森森,双手相合,微微躬身,等待著命令。
    白衣仙人道:
    「你替我拟一份命令,送至大乌玄天。」
    他抬起手来,凭空一抹,一副金卷已经浮现而出,道人轻轻接过,仔细看了,微微一颤,道:
    「是。」
    他的身影紧随其后,也化为一道流光消失,陆江仙转过身来,负手而立,抬头望向眼前白蒙蒙的一切,眼中只剩下冰冷。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正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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