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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夜问(上)(第1/2页)
祁同伟离开后,廖清源坐回了车里。
今晚他是自己开车来的机场,没有叫司机。发动机怠速的震动透过方向盘传上来,细微而持续,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他握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起步出发,反而靠进椅背里,看着航站楼方向那逐渐暗下去的灯光。
祁同伟的航班已经起飞了。去京城。处理那些越来越不可收拾的局面。
廖清源心里有太多疑惑。
这段时间,祁省长的每一步棋他都在旁边看着,看的时候觉得懂了,等祁省长走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又觉得什么都没懂。他有心想请教高育良,但又怕影响他休息。
他犹豫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祁省长不接沙书记的电话?为什么不等沙书记开出条件就独自进京?那个电话如果接了,能换来什么?不接,又意味着什么?
思索再三,他还是拿起了手机,决定先发条消息试探一下。
他打开便签界面,开始打字。
——这是一个小技巧,如果直接在短信界面打字,有可能误触直接发送了。
打了删,删了打,反复斟酌措辞。想写得隐晦一些,不想显得太冒失,但写着写着,又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在高育良面前没有意义。
“高书记您好,我是小廖,刚刚祁省长坐飞机去了京城处理危机,我遵从他的命令留守京州。我近期工作上有一些疑惑,不知道您最近可有时间,想向您当面请教。”
不到一百个字,他写了将近十分钟。
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语气也足够得体——开门见山,朴实直接。他犹豫了一秒,复制文字到短信,按下了发送键。
他本不该主动透露祁同伟的行程。但祁同伟临走前说的那番话里,明显不介意他去找高育良。
既然省长点了头,他也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
消息发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决定等半个小时。万一高育良有回复,他可以第一时间回应;如果一直在开车,反而会耽误。
他估计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回复了。十点多,高书记可能已经睡下了。
但没想到,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高育良的号码。
廖清源连忙接通,恭恭敬敬地说:“育良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小廖,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机场。”
“你现在来我家一趟。”
廖清源微微一愣:“现在吗……好,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廖清源不敢耽搁,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夜晚的京州不堵车,从机场到省委大院,平时要四十多分钟,今晚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廖清源开的是祁同伟的车,车牌门卫认得,没有拦,道闸直接抬了起来。
他把车停在二号别墅门口,快步走向三号别墅。
门已经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厅里透出来,照在台阶上。
高育良和吴惠芬都披着大衣,显然是已经睡下又重新起来的。吴惠芬的头发有些乱,但精神还好,她陪着坐了一会儿,给廖清源倒了杯水,便上楼休息去了。
廖清源双手接过水杯,受宠若惊地欠了欠身。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外面披着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倦意遮不住。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廖清源坐下。
廖清源捧着茶杯,一脸拘谨地重新坐下来。
高育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同伟去了京城?”
“是的。”廖清源点头。
高育良皱着眉头:“跟你说是处理危机?”
“是。”
“没有跟沙书记沟通?”
廖清源顿了一下,说:“没有。登机前,沙书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祁省长让我拒绝了。”
高育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茶水已经凉了,没有一丝热气。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高育良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眼窝和颧骨在灯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廖清源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高育良平素一向亲和,但此时只是收敛笑容、一言不发,那种沉默本身就足以让人异常紧张。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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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十分钟。
廖清源的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
终于,高育良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释放了出来。他靠回沙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喽,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
廖清源不知道该不该接话,只是捧着茶杯,安静地坐着。
高育良转头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有什么不懂的,说来听听?”
廖清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卑不亢,但还是带着几分小心。
“育良书记,我就是对祁省长这段时间的动作,有些不理解。”
“怎么不理解?”
廖清源深吸了一口气,把酝酿了许久的话慢慢说出来。
“前阵子,上级部委刚下函的时候,我心里很着急。想着那些项目如果都被核查,汉东的经济肯定会受影响。但当时省长说——‘最急的不是我们’。我当时理解的是,这些事情是沙书记引起的,所以镇之以静,先看沙书记如何应对,再作打算。”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高育良的表情。高育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这些天,事情愈演愈烈。我开始觉得,哪怕沙书记挡在前面,一旦汉东的经济真的出了大问题,祁省长作为省长,也是难逃申饬的。所以他亲自赴京处理,我觉得是理所应当的——这个时候,不能再等了。”
高育良又点了点头。
廖清源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这件事,毕竟是沙书记引起的,祁省长是被动卷进来的。他帮沙书记平息事态,沙书记理应付出点什么。我一直以为,祁省长之前任由事件发酵,也是在等沙书记开价。可到了最后,他为什么突然自行进京,不等谈好了再走呢?”
他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目光里满是困惑。
“登机前,沙书记打了那个电话。明摆着是要谈条件了。为什么祁省长不接呢?”
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猜测也说了出来:“难道说,这种交换,是靠双方之间的默契吗?不用面对面确定下来吗?”
高育良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小廖,你的分析,大体都对。但你有一件事理解错了。”
廖清源坐直了身子。
“同伟不接沙书记的那个电话,不是双方有什么默契。”高育良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打磨,“而是根本不要沙书记付出任何代价。”
廖清源愣住了。他皱眉沉思了几秒,抬起头,目光里的困惑更深了。
“育良书记,我不理解。”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睛看向廖清源,眼神却微微放空,好像透过廖清源,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小廖,你虽然职位不高,但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同伟身边,眼界已经上来了。你对权力的运行,对汉东的人事格局,都有了自己的理解。这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你陷入了一个局限。”
廖清源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这也是当秘书的通病了——离权力核心越近,反而对权力的来源越失去敬畏。你整天跟在省长身边,看到的都是权力的运作,时间久了,就会觉得权力就是这些。常委会的席位、人事的安排、利益的交换,你以为这些都是权力的全部。但你想过没有——这些权力,从哪儿来?”
廖清源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高育良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振聋发聩。
“我问你,你刚才说的‘沙书记付出的代价’,无非是一两个常委会的席位,对吧?”
廖清源下意识地点头:“是。”
“真要是这么做了,表面看上去,是同伟拿他在部委的人脉和资源去交换常委会的席位。但本质上——是什么?”
廖清源微微恍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抓不住。
“是什么?”他喃喃地重复。
高育良的声音骤然转厉,像一把刀切开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
“是拿汉东省的稳定、拿汉东的发展去交换,甚至在很多人眼中,是他胁迫沙瑞金交换!”
廖清源的脑海中如惊雷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