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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允奉旨巡防，按规矩这案子他该管；可眼睁睁看着许舟当街审官，审得有理有据、有凭有证，他管什么？管人家为民伸冤？
他盯着街心那四箱账册密函。
纵然这几桩陈年旧罪属实，可许舟当街拖拽命官、私设公堂，本就是擅动私刑。有功归有功，罪责归罪责，一码归一码，岂能混为一谈？况且这些证物来路不明，真伪尚未核验，未必就是铁案。
庄允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台阶——这些话搁在平日里句句站得住，可这会儿他自个儿心里也明白，找补得有点勉强。那四箱子搁在街心，箱盖子虽没开，可光看那箱子成色、那绳子捆法，就知道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来路不明？人家连哪年哪月哪桩事都编成条陈念出来了，哪一样都对得上日子。真要核验，核验完了怕是更难看。
可他是御前亲军千户，端着朝廷这碗饭，明面上该说的话，咬着牙也得说。
想到此处，庄允深吸一口气：“靖安伯！纵然这几位官员确有旧案疑点，也须押解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对簿公堂，依律勘问，明辨真伪！还请伯爷暂且收手，随我等前往午门，面圣陈情，听候陛下圣裁！”
说完他自个儿都觉得底气不那么足，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去了。
许舟端坐在马上，闻言眉梢微挑，淡淡反问：“为何要去？”
庄允面色一沉，语气愈发郑重：“伯爷！国法自有纲常流程！纵使四人确有罪责，也当由三法司会审，层层复核定罪，绝非伯爷当街设审、自行决断，以私刑代国法！此例一开，纲纪何在？”
庄允这话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
有理有据，冠冕堂皇，搁在朝堂上辩一场，他这水平够用了。可他眼角扫过街边百姓的脸，心里咯噔一下，那些人瞧他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还怕他，这会儿眼睛里全是“你又来这套”。
许舟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淡笑。
他抬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一面鎏金腰牌。
腰牌出袖，日光落在牌面龙纹与钦印之上，金光刺目。许舟将腰牌举高，让四周黑龙卫、裴嵩、许珣，还有长街万千百姓，尽数看清。
那腰牌巴掌大小，通体鎏金，牌面上浮雕五爪龙纹，龙鳞片片分明，龙眼拿朱砂点了，在日光底下红得发亮。牌底刻着两行字——“奉旨巡狩，便宜行事”，上头一方朱红钦印，印文是“皇帝行宝”四字。腰牌边上原本挂着一截明黄丝绦，大概一路揣在袖里揉搓，丝绦起了毛边，毛毛糙糙的，倒比崭新的时候更显得是真的。
“许某乃陛下钦点钦差，代天巡狩，持此敕牌，凡地方京中不法官吏，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准先斩后奏之权。”
一句话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静得能听见风从街口灌进来的声音。
庄允瞳孔一缩，握刀的手骤然僵住。
身后甲士们哗啦啦收刀，收得齐整，比方才拔刀的时候还齐整。
裴嵩本就惨白的脸，此刻神色惊疑不定，心头轰然一震。
原来今日这一切，并非许舟一时意气、私怨逞凶！他所有举动，皆奉钦差敕命，有陛下授权！
裴嵩这会儿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比方才被拆府邸的时候还乱。
他飞快地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许舟先拿了伍少贤、沈懋，再来拆他的府，再当街民审，一环扣一环，哪一步都不像临时起意。他原以为许舟是仗着修为高深、年少气盛，胡冲乱撞；如今看这腰牌，人家每一步都踩在“奉旨”俩字上，踩得稳稳当当。
他裴嵩今日从头到尾，都在人家的局里。他还想着入宫面圣弹劾，弹个什么？弹人家奉旨办差办得太利索？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要追究许舟拆府之罪，这会儿想起来，这话蠢得他自个儿脸上都烧得慌。
钦差代天巡狩，先斩后奏，拆你一座府邸，算什么重罪？真要论罪，你裴嵩那四箱子账册里的罪，够拆十座。
庄允握着收好的刀，喉结上下滚了滚。
如此一来，方才他心中认定的“当街私刑、擅辱朝臣”这条罪名，瞬间便立不住了。
半晌，庄允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末将……末将不知伯爷身负钦命，方才言语冒犯，还望伯爷恕罪。”
他怔怔望着那面钦差腰牌，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
长街百姓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加震耳的欢呼！
“原来是钦差！代天巡狩！”
“难怪！原来是陛下授了权！我方才就说嘛！许伯爷敢这么干，后头必有说道！你们还说我拍马屁，怎么着？钦差！先斩后奏！我看往后谁还敢递帖子封报！”
“好，好，这世道，总算有人替咱们说话了。”
许舟将鎏金腰牌缓缓收回袖中，连同方才那股叫人喘不上气的威压一并收了个干净。
没有半分耀武扬威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掀翻半座京城的不是他。
这般气度落在满街百姓眼里，比方才亮腰牌时更叫人心里发烫。
几个站在最前排的老者暗暗点头——见过太多得势便张狂的官儿，像这位爷这般，腰牌收得比出得还利索的，头一回见。
许舟抬眸，目光沉沉扫过周遭人山人海的百姓、列阵僵立的黑龙卫：“在场诸位，都听清了。”
“今日许某当街拘拿、当众彻查此四人，不为私怨泄愤，只为立一则规矩、放一句告诫。”
他话音一顿，目光从左边街口扫到右边檐下，把黑压压一片人头挨个看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下意识挺了挺腰，有人把怀里孩子往肩上又颠了颠，好叫娃娃也听得真切。
“自今日起，凡朝中官吏、京中权贵、地方乡绅，若还有不知死活、心存侥幸，敢暗中打压、封禁、构陷、打杀桃叶渡小报者——”
许舟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如同往青石板上砸钉子：
“尽管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