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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山东布政使张守/下官山东提刑按察使吴奕德，见过大人！」彻底确定此事，两人的声音里带着谄媚，也带着惊喜。
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林岩立刻抬了抬手：「二位大人不必多礼，陛下听闻山东布政使司灾情紧急，心急如焚，日夜忧心，更是千叮万嘱，定要以山东百姓为重，尽快落实赈灾事宜。」
「眼下虚礼不重要。」
「当尽快将赈灾粮验收入库，然后安排分批逐次下拨，救山东百姓于生死危难才是。」
虽是作为代表当朝皇帝的「钦差」，不过林岩倒是没有任何架子，言语之间皆以百姓为念，眉目之间泛着淡淡的忧虑。
毕竟是负责主持赈灾的。
朱允熥当然不会在这块儿随便——这种时候，怎麽用人，用什麽人，之前好几次顺手试探出来的结果，就很方便朱允熥考量了。
而通过朱允熥多番试探过的人选，说这些话当然都是真心实意。
只不过落在张守和吴奕德二人的耳朵里，却反而是另外一番意味了：「啧啧啧，虽是个陌生面孔，这表面功夫做起来，倒是显得格外的天衣无缝啊，陛下明明自己都要趁着山东和京师直隶一带的洪涝，狠狠捞上一笔了，他倒是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个新上任的员外郎，还真是好演技啊！」
「不仅仅是好演技，还是个能吹会道，哄陛下高兴得好手。」
一时之间，张守和吴奕德二人都对面前这个「钦差」暗暗警惕起来：这样的老油条可不好相与啊。
想到这里。
张守立刻投其所好，跟着一起演了起来：「大人所言极是！字山东出了这档子大事以来，下官也是夙夜忧寐……百姓遭此横祸，属实令人痛心不已，下官也是盼星星丶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大人！」
「有陛下爱重，山东百姓定能挺过这次灾祸。」
「下官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是能放下来了。」
林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急着催促道：「张大人有心了，那就赶紧清点入库吧。」
张守和吴奕德交换了一个目光。
心中只道：「这位钦差大人面上功夫做得好，倒是个急性子，看来……我们着急，他也着急呢！」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历。
一般都是赈灾粮交接到他们的手上，由他们这边暗中运作，从中薅羊毛，当然也免不得事后打点这位钦差大人，这种上上下下的关系，是他们最为熟悉的了。
原本他们还想着今年是个生面孔，有些拿捏不准。
此时见对方竟如此心急催促……
下意识还觉得是林岩迫不及待。
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都定了定，立刻应声：「是。」
随后，便对身后的参政丶参议丶还有主管经历丶都事……等人使了一个眼色，双方负责人员开始按照流程交接验收起来。
而趁着这个功夫。
吴奕德给张守使了个眼色，张守立刻会意，悄悄从自己长袖之中掏出几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林岩的手里：「大人从前不怎麽来山东这边吧？初来乍到的，这是下官的一点茶水心意。」
方才「确定」了对方的心思。
这时候当然是要先投其所好，提前打点打点了，否则怕是对方要怪自己二人不懂事了。
却是不料。
林岩面上立刻露出警惕之色，眉头一蹙：「张大人！你这是在做什麽！？无功不受禄！」
他斩钉截铁丶义正言辞地拒绝道：「本官来此，要办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替陛下安置好灾民，稳定灾情！」
这话顿时说的张守都是一懵：「特麽的那你刚刚那麽催！？」
他都有点儿搞不清楚了：这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
明明之前那「睁眼说瞎话，逮着朱允熥这个皇帝一顿舔」的功夫那麽强，又急得催，可看对方这神情又不像假的。
这让他又有些拿捏不准了。
吴奕德反应快些。
赶紧拉了拉张守，对林岩赔笑道：「大人想的，也正是下官等心中所想，张大人没有别的意思，向来是这规矩，就是想着让大人方便也，也好替陛下办事嘛。」
林岩倒是也没有直接怀疑什麽。
毕竟官场上的事情，他还是颇为明白的：总有这样那样的潜在规矩，身在其中，不管是黑是白，总免不了被裹挟，在官场上过于刚直，有时候反而会寸步难行。
所以他只是似有深意地打量了二人一眼道：「不必。」
张守和吴奕德也不敢再坚持什麽。
要是这货刚刚不是演的……那说不准就是个轴的丶脑筋转不动的——这种事情还是老老实实的好。
毕竟打赈灾粮的主意这事儿，上头的人配合有上头的人配合的搞法，上头的人不愿意配合有不愿意配合的搞法。
谨慎些总是好的。
这也是他们这些年的立足之本。
林岩则是双手负后，默默站在一边，嘴角噙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心里暗暗琢磨起来：「面儿上来看倒是暂且看不出这二人的成分，不过这一回，管你是黑的还是白的，都坏不了事儿。」
「不过……他们这一出倒是也提醒了我个事儿。」
「这两个人是黑的还是白的，刚好可以借着赈灾粮，猝不及防地试它一试。若是白的，大明皇朝地方上有两个忧心为民的好官那自是好事，若是黑的，说不准还是一桩功劳！」
虽然张守的行为举止表面上倒是也没有破绽，可到底还是让林岩上了点心思。想到这里，林岩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交接的双方工作人员。
而这时候。
张守带来的经历丶都事丶仓大使丶副使，正在对运粮车上下下来的赈灾粮进行抽查核检——入库之前，当然得保证自己收到的东西是是真东西，否则易手后就说不清了。
而对于这一环节。
张守和吴奕德目前都十分淡定：别人送过来的东西或许可能能有假丶可能出什麽问题，朝廷送过来的东西还能有假不成？
所以，他们俩现在的思绪都已经琢磨到怎麽薅羊毛这事儿上了。
却没想到。
不远处刚刚打开一个袋子例行查看的仓大使（管理粮仓的仓储与调拨的职务），脸色大变，惊呼道：「这……这里头怎麽全部都是沙子！？这算什麽赈灾粮！？」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往赈灾粮里混沙子，这也算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听到仓大使的惊呼。
张守和吴奕德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什麽情况，赶紧收回了自己想入非非的思绪，有些懵逼道：「沙子？什麽沙子？」
「大人！这袋赈灾粮里混进来了沙子！」仓大使解释道。
「啥情况？」张守和吴奕德只得赶紧跑过去查看，结果居然发现，仓大使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张守满脸不解地看着自己手上这一把「粮食沙子混合物」，倒吸了一口气：「嘶……还真是混了沙子，可……这是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怎麽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们自然不会认为这就是故意为之。
当下虽没搞清楚怎麽回事，但还是先「贴心地」替林岩这个负责运送粮食的钦差大人辩解了一句：「想来是下面的人办事不细心了些，倒是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事儿太急了，忙中出错也是有的。」
林岩嘴角噙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向张守和吴奕德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端详，趁着他们懵逼的同时，缓缓开口道：「不是忙中出错，这就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这一袋是这样的，所有运粮车上的赈灾粮，都是这样掺着沙子的。」
「刚好省得下面的人手脚不乾净。该进灾民嘴里的东西，进了不该进的人嘴里去。」
张守和吴奕德想做的事情本来就是从赈灾粮里薅羊毛，想办法把这些赈灾粮吃到自己嘴里去。
被林岩这麽一提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掺了沙子的赈灾粮」其意味和用意到底是什麽……
是劣质的丶卖不出去的粮食。
是需要大费周章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将沙子分离之后才能卖得出去的东西；是大大提升的成本。
是一种天然的丶谁都能识别这些东西来源和性质的烙印；是大大提升的风险……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脑子都快烧坏了。
而林岩语气平静地说完这些。
又刻意提高了音量，敲了敲张守和吴奕德：「与民争食之人，合该剥皮实草才对，张大人！吴大人！你们说……是也不是？」
这样的解释，这样的质问……
如果冲着的是心中无愧的人，其实也没什麽。当然，对于心中有鬼的人，听起来就是严厉的质问和针对了。
尤其张守和吴奕德猝不及防得知这次的赈灾粮之特殊，脑子的CPU正高负荷运转，转着念头呢。
这时候被林岩一敲……
两个人脸上的颜色顿时微微有些发白，好似被吓到了一般，然后只能强作镇定，讪讪点头道：「呃……是……林大人所言极是……」
两个人虽说面上还勉强维持着体面。
实际上，内心已然是一万头草尼玛奔腾而过：「我草！这招儿也太阴损了吧！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他们原以为。
这次最多是林岩这个钦差可能是真正经，自己办事可能会麻烦些，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也不慌。
结果对方直接逮着根儿刨了！——提高处理成本，提高赈灾粮的唯一性和辨识度……
他们就是真瞒天过海丶滴水不漏地把赈灾粮送进了自己的私库里，直接拿出去卖，是个人都知道是从赈灾粮里贪出来的。
吃不了兜着走。
找人把粮食和沙子分开，首先得花大价钱吧？其次干这活儿的人也同样会知道这是赈灾粮里贪来的，保不齐也会走漏风声。最后，就算能密不透风把粮食和沙子分开，可等办完这事儿，说不准吃利益盘子这风口又过掉了，回头一合计怕还是亏的！
想到这些，张守和吴奕德都在自己心里暗骂了起来：「特麽的这也太阴损了！针对！赤裸裸的针对！！」
可偏偏，他们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些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吴奕德试探着开口道：「林大人，这赈灾粮里掺着沙子，会不会让百姓心生不满？万一到时候……生出什麽乱子……怕就不好了。」
他当然不是顾念什麽百姓不百姓的，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能不能想办法劝林岩同意由官方组织，提纯这些劣质粮。
所以也就立刻想出了这麽个藉口和说法。
听到他这话。
旁边的张守目光微微一亮，暗道：「老吴这是好办法！把「分离」这一步放在明面上合法合规地进行，后面剩下的，便是该怎麽操作就怎麽操作了！」
当下，立刻拱手附议：「下官觉得吴大人此话也不无道理，连日大雨丶洪涝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本就情绪低沉丶心中有怨，朝廷若拨下去这样的赈灾粮……下官担心……」
只不过。
他们俩这属于是乱中生智，一下子哪儿能想的聊这麽全面？
自以为是为民着想的提议，还没说完就被林岩给打断了，林岩面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二位大人这就多虑啦！百姓这时候流离失所，只要有的他们吃的就谢天谢地了，哪儿来的功夫挑？反而呢，少了那些浑水摸鱼的人和百姓抢赈灾粮，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二位大人说是不是？」
这一点，在他了之前，户部的内部就已经讨论过这个误区了——高高在上的人，往往以己度人，忽略掉底层人最迫切的需求。
「说出这麽一番话来，这位张大人和这位吴大人……当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般，夙夜忧寐？」
「好演技啊。」
「要不是陛下往赈灾粮里掺沙子这一招，太出其不意，太绝妙了，还真是很难让这两个人露出什麽破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