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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凌安左手死死攥着断岳长枪的杆子。
枪尖抵在满是焦痕的白玉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右腿膝弯的创口仍在往外渗血,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祭坛顶端的余烬还在冒着黑烟,臭氧味被地宫入口涌出的潮气压了下去。
沈伊珞躺在门板担架上,双眼紧紧闭着。
(唔……好黑哇……眼睛里全是乱晃的影子……)
她感觉身体在剧烈晃动,耳边全是重物摩擦石板的钝响。
那种声音,像是一块沉重的石磨在粗粝的砂石地上生生剐过。
顾凌安的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带着血沫翻涌的杂音。
他右后肩胛骨的矛伤深可见骨,碎骨渣在皮肉里磨着。
但他没停,左腿猛地蹬向地面,借着枪杆的支撑力,硬是把担架往石廊深处拽了三尺。
“珞宝……别睁眼……”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炭火燎过。
沈伊珞感觉到印信压在胸口,那股微弱的凉意是她唯一的坐标。
她那双布满青紫冻疮的手搭在身侧,指尖僵直得像十根冰冷的木棍。
(长青果……在里头哇……好冷哒……)
地宫里渗出的寒气,如同无数根极细的冰针,顺着皮肉缝隙往骨头里钻。
顾凌安的左手虎口被枪杆震得发麻,但他不敢松。
右手虎口已经完全撕裂,鲜血顺着垂下的指尖滴在担架边缘。
他能感觉到右腿已经彻底麻木了,肌腱断裂的地方像是被火烧着。
石廊两侧的石灯早已熄灭,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苔藓味。
顾凌安每挪一步,后背的伤口都会崩开一分。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不得不拼命眨眼。
“快了……就快到了……”
沈伊珞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清香。
那气息在东南方盘旋,像是在诱引着她。
(就在前面哇……顾伯伯……加油哒……)
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赫赫声。
气血透支得太厉害,她连动一动脚趾的力气都没了。
顾凌安左肩撞在石廊的转角处,震落了一片碎石。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那块坠落的巨石擦着担架边缘砸下,碎屑溅在沈伊珞的披风上。
顾凌安咬着牙,用左臂横过担架,死死护住那抹小小的身影。
地宫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咔哒。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中苏醒。
顾凌安停下动作,左手慢慢握紧长枪,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困兽般的戾气。
他知道,北松人在这里留了看门的东西。
那些石兽没有心跳,只有冰冷的机关。
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珞宝,又看了看自己那条废掉的右腿。
“躲在……我后头……”
沈伊珞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流速变了。
一股腥风从正面扑来,带着生铁的锈味。
(坏东西……过来了哇……顾伯伯小心哒……)
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阴影正朝他们压过来。
顾凌安无法站立,只能单膝跪在湿冷的地面上。
他左手抡起长枪,枪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砰!
枪尖撞在石兽的胸口,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石兽的利爪猛然挥下。
顾凌安躲不开,只能硬生生侧过身。
撕拉——
他左小臂的衣袖瞬间碎裂,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皮肉上。
鲜血溅在冰冷的石板上,冒出一丝热气。
顾凌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枪杆倒转,狠狠戳进石兽的关节缝隙里。
他能感觉到左臂的力气在飞速流逝。
失血过多的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他脑袋发晕。
“珞宝……去拿……”
他用尽最后一丝内劲,左手猛地一推担架。
担架顺着满是冰霜的石板向寒玉池中心滑去。
沈伊珞感觉到担架停在了一块凸起的孤石旁。
那股清香瞬间浓郁了十倍。
仿佛春雨后刚从土里冒尖的新芽,清冷里透着股子活气。
(找到了哇!是介个味道哒!)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重重叠叠的五道绿影。
长青果长在孤石缝隙里,通体碧绿,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沈伊珞想伸手去摘,可十指僵硬,根本合不拢。
她只能咬着下唇,忍着识海里那阵阵如刀割般的剧痛,用僵直的双臂死死合抱住那颗温润的果子。
(奶奶……等窝哇……)
她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截细长的果柄。
一股铁锈味的鲜血顺着她的齿缝流下,那是她咬破了牙龈。
果柄极韧,她拼命往后仰头,颈侧的青筋都崩了出来。
啪。
果子落入她怀中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她的胸口。
与此同时,地宫顶端传来一阵密集的碎裂声。
祭坛塌了。
无数巨石带着崩云之势砸向寒玉池。
顾凌安左手拄枪,右腿拖在水里,冰冷的池水激得他伤口剧烈痉挛。
他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对着珞宝砸下。
“不——”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左手猛地掷出长枪。
长枪如电,将那块巨石在半空中击得粉碎。
可他自己却被石兽的另一只利爪拍中了后背。
噗。
一口热血喷在寒玉池面上,顾凌安整个人向前栽倒,半个身子没入冰水中。
但他右手还死死扣着池边的石缝,指甲都翻开了,血肉模糊。
沈伊珞感觉识海里那座金碑正在剧烈晃动。
(不能倒下哇……还要救奶奶哒……)
她感觉到一缕本源精魂正在从她的眉心流出,融入那颗长青果里。
那是一种被生生抽走骨髓的虚弱感。
她知道,这一下,她三年都动不了大异能了。
五感变得迟钝,耳朵里的轰鸣声越来越远。
(顾伯伯……带窝走哇……)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门板担架上。
不知过了多久,安宁府晴阁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屋里的熏香。
私兵抬着门板担架冲进内室,后面跟着步履蹒跚、由人搀扶着的顾凌安。
他浑身湿透,左臂的抓伤还在往下滴血,脸色白得像鬼。
沈四郎正守在沈老太榻前,右手紧紧捏着一根银针。
他转过头,看见满身血污的珞宝,眼眶瞬间红了。
“珞宝!三哥!快把药拿来!”
他注意到珞宝怀里那颗散发着绿光的果子。
沈伊珞被沈四郎抱起来时,手还死死环着那颗果。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嘴里喃喃着:“给奶奶……吃……”
沈四郎接过长青果,发现果皮上竟然带着珞宝的牙印。
他不敢耽搁,左手托住果子,右手微颤着撕开果皮。
沈老太的面色,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在水里泡烂的黄纸,透着股子将朽的死气。
她的呼吸已经停了,只有胸口还剩最后一点微温。
沈四郎用手指挤压果核,一滴碧绿如翠的汁液缓缓滴落。
那汁液落在沈老太唇缝间,瞬间渗了进去。
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沈老太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原本死寂的胸腔,突然猛地起伏了一下。
嗬——
一声沉重的吸气声,在死寂的晴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四郎右手迅速落针,封住沈老太的心脉。
他能感觉到,那股即将散去的生机,正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生生拽了回来。
沈老太的指尖颤了颤,原本青紫的甲床竟慢慢现出了红润。
“活了……奶奶续上命了!”
沈四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转头看向榻旁。
沈伊珞已经彻底脱力,小小的身子倒在顾凌安怀里。
顾凌安左手揽着她,右手虎口的血迹在她的红斗篷上洇开了一大片。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珞宝的颈窝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安宁府西厢房里,沈丰躺在榻上,呼吸渐稳。
一名私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个熏黑的布包塞进他的枕头底下。
那是那五十两银子。
银子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响,沉甸甸的,压住了所有的动荡。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明亮的晨曦穿透晴阁的窗棂,照在那只盛放过长青果的痰盂里。
果皮已经干瘪,失去了所有的灵气。
空气中残留的硝石味,终于被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彻底覆盖。
沈四郎注意到,珞宝的鼻腔里流出了一丝新鲜的鼻血。
那是本源受损的征兆。
他左手撑在榻缘,看着这一屋子的残兵败将,心里那种对医道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医理……救不了沈家……是珞宝在用命填哇……)
沈老太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床边的孙儿。
她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枯槁的手胡乱抓着。
直到她的指尖碰到了珞宝那双冰冷僵硬的小手。
她才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眼角滚落出一颗浑浊的泪。
“乖……宝……”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随后又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她的脉象稳如磐石。
顾凌安闭上眼,任由左臂的寒毒顺着血管往上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小丫头就是他唯一的软肋。
太医院的侧室里,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清理着顾凌安的左臂。
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的青色。
“王爷,这寒毒……怕是会留疤。”
顾凌安没理会,他只是盯着窗外安宁府的方向,眼神死寂而决绝。
大理寺的死牢里,刘翠翠缩在墙角,双手掌心的血痂又崩开了。
她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钟声,发出一声疯癫的笑。
“林家……沈家……都逃不掉哇……”
押解的狱卒厌恶地踢了踢铁栅栏,哐当一声,震碎了她最后的梦呓。
安宁府主卧榻旁,沈四郎正仔细地为珞宝擦拭鼻血。
他看着那双青紫的冻疮小手,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全家人喜极而泣的呼喊声在院子里荡开。
可这屋里,却只有一片惨胜后的死寂。
阳光落在沈丰那个熏黑的布包上,映出一抹暗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