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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没了旗,人心也散了(第1/2页)
四月十五,赣鄂交界的一处山谷。
固山额真谭泰的右翼搜剿部队,正拉开一张方圆百里的大网,进行着大范围的战略包抄。
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残部,昨日从桑家口拼死突围,一路向南,逃入一处山谷隘口。
此时的李自成,身上的常服早被沿途的荆棘扯成烂布条。
御营的仪仗、华盖全扔在了泥水里。
他下令撤去了一切惹眼的帝王排场,只保留各营的建制军旗,企图依托这处险要的山谷结阵阻击追兵。
亲卫王四浑身是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陛下,弟兄们跑不动了……”
李自成环顾四周,原本数十万的浩荡大军,如今跟着自己逃到这隘口的,仅剩不到五千人马。
个个带伤,面带菜色,握兵器的手都在打哆嗦。
李自成拔出天子剑,直指狭窄的谷口:
“告诉弟兄们,死守山口!建虏的主力步卒半日内绝对赶不到,顶多来小队骑兵。
守住这半日,让弟兄们喘口气,额们就能翻过前面那座山,进深山老林里去!”
大顺军残兵勉强打起精神,在谷口搬运巨石断木,环山布阵。
然而,李自成算错了一件事。
他严重低估了满洲八旗对军功的贪婪,以及骑兵轻装疾行的恐怖速度。
大顺军的拒马还没扎稳,谷口外大地震颤。
镶白旗固山额真觉罗巴哈纳,直接率领九百精锐满洲轻骑狂飙突进,直扑谷口。
一名佐领勒住马缰:
“主子!流贼在前面扎营了!地势狭窄,咱们是不是等后方主力到了再……”
巴哈纳马鞭猛地抽向山谷:
“等个屁!李自成就躲在里面!
这泼天的首功,谁他娘的也别想跟老子抢!传令,全军突阵!”
号角声撕裂山谷。
巴哈纳没按常理出牌,他没选正面硬冲大顺军的乱石阵,而是亲率左翼精骑,顺着谷口侧面陡峭的山坡仰攻迂回。
战马在泥泞的山石间打滑,甚至有骑兵连人带马滚下山崖。
但绝大多数八旗兵硬生生从侧翼杀出,直扑李自成的中军御营。
凄厉的惨叫声在营盘中突然响起,大顺军本就脆弱的防线当场崩溃。
李自成刚在一处简陋寝帐里坐下,端起一碗水还没送到嘴边,帐外喊杀声已然倒灌进来。
义子张鼐提着滴血长刀冲进寝帐,一把拽住李自成的胳膊:
“陛下快走!建虏骑兵冲营了!直接奔着您的寝帐来的!中军全乱了!”
李自成手中的粗陶碗“啪”地摔碎在地上。
帐外,巴哈纳狂傲的满语嘶吼声清晰可闻。
“走!”
李自成顾不上结阵,在王四、张鼐等亲卫死死簇拥下冲出寝帐,顺着泥泞山道向更高处的深山狂奔。
没有主将弹压,五千残兵在山谷中四散溃逃,被冲入的清军骑兵肆意屠戮。
半个时辰后,满地的残尸与鲜血中。
镶黄旗护军统领鳌拜与正黄旗甲喇章京顾禄,率领后续精锐赶到。
鳌拜看着被捣毁的大顺御营,一马鞭抽在旁边的断木上:
“巴哈纳!你这狗娘养的,吃独食也不怕撑死!”
巴哈纳骑在马上,手里拎着一件大顺军的高级将领号坎,放声大笑:
“鳌拜,你自己马慢,怨得了谁?不过那独眼贼命硬,让他往南边山里钻了。”
鳌拜脸皮抽动,转头看向顾禄与巴哈纳,粗声大喝:
“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迅速在马背上定下追杀之策。
清军紧追的中路军,再分成三路,同时扎进连绵的山区。
觉罗巴哈纳率镶白旗护军,沿西侧山道平行追击,死咬李自成左侧退路;
鳌拜率镶黄旗护军,沿东侧山道包抄,封死李自成逃往江西的路线;
中路,顾禄率正黄旗护军,沿主官道正面尾追,对大顺军后队持续施压。
李自成逃向左边,巴哈纳迎头痛击;折向右边,鳌拜的屠刀高高举起。
大顺军根本连停下来喘息、重新布阵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这股压迫感一步步逼向九宫山的更深处。
阴雨连绵,山林深处。
大顺军的五千余人溃散得只剩下千余。
李自成抬头看着头顶的大顺军旗,脸庞剧烈抽搐。
王四跪在泥水里,声音哽咽:
“陛下,不能再打旗了……建虏的三路大军走到哪包抄到哪,这大旗一竖,就是给鞑子指路啊!”
不打旗,沿途被打散的弟兄怎么知道他在哪?怎么收拢残兵?怎么联络白旺部?
可若是继续打旗,清军绝对会追上来。
“烧了……”李自成闭上眼睛,一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张鼐大惊失色:“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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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猛地睁开独眼,声嘶力竭地咆哮:
“额说烧了!撤去所有大旗!只留一面中军小旗作为联络信号!再竖旗,咱们全得死在这山里!”
几面象征大顺威严的战旗,被亲兵们含泪砍倒,燃烧取暖。
旗倒了,心气也散了。
一路溃逃,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吃完了。
张鼐低着头:
“陛下,弟兄们饿了一天。再不吃东西,不用鞑子杀,咱们自己就走不动了。”
李自成沉默良久,看着周围那些形如枯鬼、双眼涣散的老营弟兄。
这些曾跟着他打进北京,高呼“迎闯王,不纳粮”的百战老兵,此刻也已经到了极限。
李自成指向山坡下方:“前面……是不是有个村子?”
“回陛下,探马说,前面是九宫山北麓,叫李家铺。”
李自成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每一个字都往外呕着血腥:
“去……去村里,找些吃的,只要能活命……抢吧。”
那个当年目睹饥民流离,振臂而起,立誓诛贪官、安百姓,许诺大军秋毫无犯的闯王。
曾相信只要推倒朱家天下,便能让苍生免于苛政。
可自北京败退,一路奔逃至九江口,地盘尽失、粮草断绝。
往日能依托府库、籍没官绅补给大军的路已经断绝。
军心涣散,追兵在后,将士嗷嗷待哺。
曾经再三申令不得侵扰小民的军令,在生存重压下直接崩塌。
他一心要打碎苛敛万民的旧世道,绝境之中,却不得不拿起自己当年最憎恶的方式活下去。
屠龙者未能建成新世界,一步步活成了自己曾经奋力反抗的模样。
李家铺。
大顺军残兵冲进村子,翻箱倒柜,搜刮村民仅存的口粮。
几口大铁锅架在村口空地上,混着泥沙的粟米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久违的香气。
李自成靠在一堵矮墙上,望着那口锅。
只要弟兄们吃上一顿热饭,就能翻过这座山。
然而,就在米饭即将煮熟的时候。
“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李家铺三面山岗上同时炸响!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打破山村宁静。
负责外围警戒的几十名大顺哨兵,来不及发出一声示警,便被弓箭打成筛子。
“鞑子!鞑子追上来了!”
惨叫声响彻村落。
三面山坡上,清军旗帜迎风狂舞。
觉罗巴哈纳从左,鳌拜从右,顾禄正面,三路清军在这一刻完成合围。
鳌拜一马当先,马刀挥舞间,几名正端着破碗抢饭吃的大顺残兵身首异处。
鲜血喷洒在沸腾的铁锅里,将那一锅救命的粟米染成殷红。
李自成拔出天子剑:“挡住!给额挡住!”
一切都晚了,士气崩溃的大顺军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抵抗,满洲八旗逢人便砍。
乱军之中,大顺政权的家眷和亲族成了清军首要目标。
“别杀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名满洲兵从草垛后揪出来,连声哀嚎。
紧接着,李自成仅存的后妃也被从一处农房里拖出,哭喊声震天。
大顺政权携带的印信、残存的仪仗,被清军肆意践踏。
王四浑身是血,身上插着两根雕翎箭。
他猛地推开李自成,一把夺过旁边一杆长枪,转过身面对涌来的满洲铁骑。
“陛下!走啊!!!”
王四吐出一大口血沫,挺枪冲向鳌拜的战马:
“额是大顺的兵!入你娘的建虏,来啊!”
鳌拜冷笑一声,手中马刀一记极其随意的横劈。
“噗嗤!”
王四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还在借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重重地倒在泥水里。
李自成一巴掌拍在土墙上,一口鲜血喷出:“王四!”
张鼐一把将李自成推上一匹战马,翻身上马,拼命护在李自成身侧:“义父!走!”
“跟着陛下!杀出去!”
大顺军仅存的二十八名核心亲随,同时发出一声悲鸣。
他们放弃了所有的同袍,放弃了所有的家眷,以血肉之躯在清军尚未彻底合拢的包围圈缝隙中,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
战马嘶鸣,刀锋入骨。
山坡下,李家铺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大顺军残兵被屠戮殆尽,亲族的哀嚎声在风雨中隐隐回荡。
李自成看了看身边。
从席卷天下、拥兵百万的大顺皇帝,到如今九宫山里仅存的二十八骑。
李自成仰起头,看着深山上方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喉咙里爆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嚎。
“天绝额……老天爷……你绝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