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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规矩立住了,抄家才能不烧心(第1/2页)
十月十八,留都南京,鸡笼山下的国子监。
晨雾还未散尽,彝伦堂前的青石广场上已是冠盖云集。
从六部九卿、勋贵公侯,到国子监三千监生,再到江南各府赶来观礼的数千名儒生士子,全都穿着吉服或青衫,屏息垂首,按品级学序肃立。
太常寺乐舞生敲响编钟,浑厚悠长的乐音穿透秋雾,在学宫上空回荡。
今日,天子朱由检亲临国子监,行临雍视学、特告先师大礼。
大明立国二百七十余年,春秋上丁常祀向来是派官员代劳。哪怕天子偶尔临雍视学,也多是升堂讲经、命大臣致奠。
由皇帝亲自穿上皮弁服、在先师牌位前四拜亲献,唯有洪武十五年太学落成时,太祖高皇帝做过一回。
如今圣驾南迁、山河破碎,陛下循太祖旧例,亲服皮弁,行四拜大礼!
礼部尚书钱谦益站在阶下,担任赞礼大宗伯,扯开嗓子高唱:
“进爵——献帛——”
御阶之上,朱由检神色庄重,双手捧爵,亲自奠在至圣先师神位前。
而在御阶下侧的首位陪祀分献官位置上,刚袭封衍圣公、换上一品公服的孔贞运,正双手发抖地捧着祭器,跟在天子身后行分献礼。
广场外围,数千名江南士子伸长了脖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大殿。
天子亲拜先师,给足了天下读书人面子;
而南宗孔贞运紧随御驾分献,更是把孔氏一门的改封,从一桩朝堂公案,变成了天下士子亲眼见证的国家大典。
一名白发苍苍的江南老儒看着殿内庄严肃穆的仪轨,老泪纵横,喃喃低语:
“复祖宗旧典,遭国难而礼数更隆……”
“天子哪里是不敬先圣,天子是容不得北宗通虏玷污了圣门啊!
正统在南,道统归正了!”
“是极!孔胤植既降闯逆,又输粮建虏,留着他才是辱没先师!
如今皇上亲拜,南宗承嗣,我华夏文脉未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东曲阜,已是铁甲严整。
早在五日前,云骑营五千精骑便已星夜兼程,散入兖州府周边各州县。
凡是挂着孔氏牌号、立着免粮界碑的田庄坞堡,尽数被游骑切断了外联。
庄丁护院被缴了器械圈禁在院内,莫说派人往济南或北面报信,便是连一只飞鸽都没能飞出庄墙。
留都在几日前发出的明诏与六科廊画押的廷议公文,由八百里加急送抵曲阜城下。
衍圣公府与孔庙比邻而居,一东一西,仅隔着一道数丈高的青砖红墙。
李定国跨坐在战马上,身披甲胄,赤红披风垂在马腹两侧。
这桩差事,云骑营各校官都不敢接:
兵驻圣人门楣之外,一道参本便是“辱圣逼贤“,要落一辈子骂名。
推来推去,惠安侯只能把这差事给他这个刚反正、本就被读书人骂作“流贼“的西营降将。
勒住缰绳,停在孔府黑漆红边大门外的石狮前,越过门楣上高悬的“圣府”金字巨匾。
偏头看了一眼西侧古柏参天的孔庙。
“孙把总,李把总!”
李定国抬手拿刀鞘在马鞍铁桥上重重一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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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把总催马上前,抱拳听令。
李定国刀尖斜指孔府与孔庙之间的高墙,声音沉厉:
“看清楚眼前这道夹墙!”
“朝廷严旨,今日封的是东侧孔胤植的私宅内院,西侧的大成殿、启圣公祠照常开门奉祀!”
“把手底下的弟兄都盯紧了!”
“谁敢站错半步,把围府变成了围庙,或是惊扰了庙里半块御碑、一株古柏。
不用锦衣卫动手,当场军法处置!”
“得令!”
两名把总应诺,调转马头,挥舞令旗吆喝起来。
千名云骑营甲士翻身下马,手持长杆大刀与上了刺刀的火铳。
迈着整齐沉闷的步伐,沿着孔府东侧与北侧的院墙迅速铺开。
曲阜城古老的青石板上,咔嚓作响。
这时,随军南下的礼部祠祭司郎中捧着加盖礼部大印的封条,在十余名锦衣卫缇骑的护卫下,抵达孔府大门。
“奉旨查抄!闲杂人等退避!”
礼部郎中一声高喝,两名文吏上前将厚重的朱门推开。
正门前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不再迟疑,猛地一挥手:
“破门!拿人!”
数十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旗校跨上台阶。
已经被堵门数日的孔府家丁刚想抡起哨棒阻拦,迎面便被缇骑一脚踹翻在地。
刀鞘劈头盖脸地劈落,当场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不多时,高墙之内便爆发出急促的犬吠、妇孺的惊叫,以及管事账房被铁链锁拿时的呵斥。
李定国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纹丝不动。
他听着墙内传出的翻箱倒柜声,眼皮微垂,没有让麾下兵卒踏进门槛半步。
在孔庙大成门前的空地上,两百余名身穿皂衣的孔庙奉祀官、乐舞生以及洒扫庙户,已经被请了出来,集中看管在石栏外。
李定国分拨了一队亲兵守在四周,长枪林立,却无人上前推搡打骂。
西侧的孔庙大门敞开,大成殿内的至圣先师圣像端坐高台,案上的青铜礼器、袅袅香火分毫未动,连阶前的落叶都打扫得干净。
李定国攥着缰绳的手掌微微收紧。
当年他跟着义父张献忠在川陕、湖广转战,破城之后。
莫说是官绅大户的宅院,便是各地的文庙王府,兵卒冲进去也是见金抢金、见绸抢绸,最后一把大火烧成白地。
那时候的抄家,是乱兵发泄的狂欢。
而眼下,朝廷动用五千精骑奔袭数百里,拿的是圣人后裔,却把杀伐与规矩定的整整齐齐。
“造孽啊!官军围了圣府,这是要绝我阙里的根呐!”
“孔氏承袭两千年,连鞑子来了都要下马参拜,朝廷怎敢如此辱圣!”
街道两头的巷口处,黑压压地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孔氏旁支族人、城中乡老以及曲阜县学的士子。
外围还夹杂着不少面黄肌瘦的孔府佃户。
几个身穿青衫的孔氏族老捶胸顿足,指着封锁街口的云骑营破口大骂。
更有十几名年轻士子红着眼眶往前冲,试图撞开军阵去撞孔庙的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