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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李承乾的猜测，李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看出来了？不错嘛，不然你以为，为何陛下一早就准备好了名单，还对车厢里的食盒没有一点惊讶的感觉？”
早在看到礼部制定的名单时，李诚就已经猜到了李世民的打算了。
亲耕大典这样严肃的场所，像这些美食是不能正常出现的，但有一个孩子“误打误撞”地带进来，作为惩罚没收，然后再分给年迈体弱的老臣，就没有问题了。毕竟，领导是不能错的，错的只能是下属。
果然不出所料，分发完食盒，礼部尚书王珪便匆匆赶来，好一顿训斥，但是因为皇帝已经处罚过，动动嘴皮子以后便离开了。
被人训斥无疑是挺令人恼怒的，但是李诚却并不在意。
给皇帝背黑锅，这简直是比立功还要划算的事情好吧！
当然，这只是个小黑锅，要是换一个大的他自然不会选择接着。虽说是答应了替他发展百骑司，但没签卖命契啊。
豆卢宽走后，二人回到马车上，总算是把剩下的半顿饭给补上。
中午并没有休息太长时间，午时刚过，所有人就不得不重新回到岗位上，看看完成的地，再看看还没完成的面积，总觉得刚歇好的身子又变得沉重起来。
三兄弟和李诚也返回了皇家田地，然而，在地头却并没有见到李世民，反而是在礼部官员写字的案头看到了他，而他此时手里拿着的，正是李诚上午画出来的图纸。
见李诚走来，李世民抖了抖手里的纸张，询问道：“你上午休息的时候就在画这个？朕怎么看它跟犁杖很像？”
李诚上前几步行礼道：“回禀陛下，微臣见种地的犁杖笨重无比，不仅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还需要三个人才能勉强使用，因此，就思考了一下该怎么改进一下。”
“你上前来。”
一声令下，等到李诚走近，李世民伸手点在图纸上，道：“这就是你的改进想法？怎么看起来怪模怪样弯弯曲曲的？天下百姓耕种何止千年，他们都没能改进，你虽有神童之名，但是想要超过历代的百姓，未免有些天方夜谭了吧！”
李诚笑道：“陛下都承认微臣是神童了，微臣又岂能让陛下失望？更何况，陛下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在微臣看来，千年百姓的积累，未必有微臣这一上午的苦思有效果。”
李世民一挑眉头：“哦？这么自信？还有，朕的话怎么对也不对了？说清楚，否则朕决不轻饶！”
上升到关于天下百姓的层面上，就是李世民这个天下至尊也要慎重，更别说事关千年以来的百姓了，这等狂妄的话语若是被言官听到，恐怕当场就要加以弹劾了。
别看历代贵族都往死里压榨平民，但到了嘴上，他们可是非常向着百姓的。
李诚并没有害怕，而是笑着解释道：“陛下不知，寻常百姓要维持生活已经很难了，又怎么有时间去研究犁杖要怎么改进才能更方便使用呢？况且，陛下觉得，当今天下百姓，又有几个能用得起犁杖的？”
“这....”
李世民有些沉默。
因为按照他行军时期的见闻来看，百姓好多都是用人力耕种的，用得起犁杖的，只有地主，毕竟，一副犁杖需要两头牛才能牵引，一般人家养得起牛，但买不起。
况且，如今隋末战争刚刚结束，百废待兴，估计就是地主家的犁杖，都不一定好用。原因就是天下纷争之际，军队中最稀缺的反而不是战士，而是粮食、铁匠。
粮食自不必多说，要想保持战力就得吃得饱，然而人人不事生产之下，粮食是价比黄金的贵重物资。兵甲器械乃是强军重器，战乱之时，哪怕是只会敲锄头的假铁匠都会被一方势力集中起来锻造兵甲。
如此一来，犁杖的犁头得不到维护、重铸，自然会逐渐变得稀少起来。
想到这里，李世民无奈地叹息一声，再看看自己一上午耕种的土地，此时心里竟是没有了一丝自豪，反而充满了无尽的惆怅。
本来，他这一上午坚持亲力亲为、力求务实地耕种，自己都要被自己的高大形象感动哭了。
可如今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却再也高兴不起来。
他自认不是一个难以体谅百姓的昏君，只是，谁曾想，明明有所经历，但到了现在，却忘得一干二净。
前些年是秦王，现在又成了皇帝，那些曾经自认是站在百姓角度下达的政令，如今想想，似乎都是自己那么认为的，百姓是否认同？这些政策是否又落到了实处？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了李世民的心中。
李渊也是过来人，如何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惆怅什么，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想了半晌，才一声不吭地放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酒壶敲在案子上的声音，让李世民稍微从思虑漩涡中挣扎出来，一口酒灌下去，呛得连连咳嗽，吓得皇后赶紧给他拍背。
放下酒壶，见远处诸臣都等着自己开动，他烦躁地摆摆手，示意礼官让他们先干起来，随即看向李诚道：
“来人，给太子侍读赐座。李诚，上一次收拢流民的政策，因为你的谏言才得以顺利施行，如今又是一个难题摆在朕的面前，你来告诉朕，若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这又是正式的问对，因此李诚只能跪坐在宦官拿来的软垫上，询问道：
“不知陛下是让微臣站在一般官员的角度上回答，还是站在皇帝的角度回答？”
李诚话音一落，两个宦官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放肆！”
“大胆！”
李世民恼怒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于是早就按捺不住的李承乾抄起李泰手里的短锹，就砸了过去，一直把两个宦官撵到地里才罢休。
“朕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所以，你先说说站在朕的角度上，该怎么做？”
“在回答问题以前，微臣要先说明一点，陛下刚刚的伤感，其实很不值当。”
“此话怎讲？”
“微臣以海上大船作比喻，若朝廷是整艘船，那么陛下就是船长，一艘船上有厨子，有掌帆的，有负责战斗的，而陛下毫无疑问就是这艘船的船长，作为船长，需要做的是统筹全局，而不是具体做一件事。
饭菜做得难吃，训斥厨子就是，船的动力不足，询问掌帆人就是，遇上了劫船的，下令让战士准备战斗即可。作为船长，完全不必事事躬亲。
如今换做是陛下也是一样，陛下刚刚大概是觉得自己对百姓并不了解，觉得自己有些昏聩吧？但是在微臣看来，陛下励精图治，连续颁布法令与民休养生息，已经尽到了船长的职责，所以完全不必如此忧伤。”
这个道理李世民本身就懂，如今被李诚再搬出来重温一遍，当下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又喝了一壶酒，李世民继续道：“你还没说，若你是朕，该当如何？”
李诚强忍着笑意没有露出来，反而是面色肃穆道：“微臣的建议是，让基层官员真正走到田间地头，让中层官员定期下乡走访，让高级官员抽空查访民情。”
听到这个建议，李世民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细说。”
“里正姑且不论，县令是一定需要真正到田间地头体察民情的，而不是守在县衙里等着百姓来申冤。他们最贴近百姓，所以能够将百姓的需求真正看在眼里，并且总结上报。
中层的官员虽不直接统辖百姓，但他们也需要下乡走访，确保朝廷的政令真正得到了推行，而不是断在最后一层，甚至于，了解实情后，朝廷的政令他们也能根据当地的实情进行一定变动，甚至上书请求更改。
至于高层官员，作为政令的创造者，更应该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亲自看看政令推广得如何，是不是贴合民意，得民心的，是否能够更进一步，劳民伤财的，应该及时废除，总结经验，确保不再重蹈覆辙。
至于陛下，微臣的建议是，有时间的话可以走走，没有时间可以抽阅县志州志，以此来大致了解民情即可，如此一来，所令所行方可真正顺应民意。”
一段话说完，李诚便抬头打量着李世民。
身在后世的时候，他就对一些政策很是苦恼，有些时候，政策从“朝廷”发出来的时候，是顺应民意的，是对百姓有好处的，但是辗转到了地方就变味了，甚至百姓们明明很容易获得的东西，总要被套上各种条条框框，加上各种枷锁。
这样的结果就是懂的人依旧如故，能够得到利益，不懂的只能眼睛冒圈的啥也看不明白。
曾经走访乡间，他听到最多的吐槽就是“xxx压根不懂百姓需要啥”。
后世尚且如此，更别说当今的大唐了。
李世民确实有成为千古一帝的胸襟和志向，然而，在李诚看来，所谓的贞观盛世，确实有其可歌可颂之处，但真正看来，不过是在一片废土之上完成了重建而已，只能算是盛世的苗头。
泥腿子出身的朱重八当了皇帝，虽说心系百姓，尚且时不时地闹笑话，你李二郎凭什么比他还强？
欺上瞒下，本就是官场准则之一，唐朝也不能例外，作为皇帝，困守宫墙之中，肉眼看不到实情也就罢了，总得从纸面上获得真实情况吧。
听了李诚的话，李世民陷入了沉思之中。
毫无疑问，这个建议是极为有用的，过几日在朝堂上推行的话，问题不大，自己甚至还能因此博得民间的称赞。
然而此时，他最感兴趣的，反而是李诚所言的“船长”比喻。
若船是朝廷的话，那么水呢？水自然就是百姓了。
《荀子·王制》他自然是看过的，至今仍记得其中有一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之前读的时候，只是明白其中意思就翻过去了，但如今再次回忆，却发现越是加以理解，越是觉得有道理。
只是不同的是，李诚将船比喻成了朝廷，君王则是成为了船长。
二者有所区别，但道理却是一样的，甚至于，李诚所言，更加贴合实际。
舟船逆水而行，速度自减，见漩涡而不避，则有倾覆之忧。
而若顺之避之，则可日行千里。
而这就要求君王这个船长，要懂得水性，即体察民意。
另外....
一艘船的倾覆，有些时候也不能全怪罪到船长的身上，回顾历朝历代，并非所有的末代皇帝都是昏聩的，有些时候，一棵树的死亡，并非是从顶端开始，而是自根部甚至是树干发展起来。
如此看来，自己确实需要推行这样一道政令。
轻咳一声，李世民结束了思索，正色道：“李卿所言，朕感悟颇多，最深刻的莫过于君为船长，朝廷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顺民意而行，则舟船可日行千里，逆民意而行，则舟船寸步难行。这个道理，朕要写在屏风之上，日日引以为戒！”
李世民话音一落，周围所有人都震惊了。
皇后当即整理仪容，带着李承乾哥仨下拜道：“陛下领悟至理，乃是天下万民的福分，臣妾谨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有了皇后的领头，周围所有官员、宦官、宫女、禁卫军纷纷下拜跟从：
“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呼喊的声音传开，远远的，田地里正在辛勤耕作的群臣也听到了，顾不得还在干活，纷纷放下农具跟随大喝：
“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皇帝陛下那边发生了大事。
在一片呼喊声中，唯独有两个人没有跟从。
一个是李渊，这个道理的出处他也知道，如今李世民窃用了李诚的言语加以变动就成了自己的话，让他觉得这不仅是拾人牙慧，还有些企窃名的嫌疑，为之不齿。
而李诚则是一早就知道李世民会说出这句话，加上他刚刚就有引导的意思，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是贞观六年的话改到贞观元年就说出来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