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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退无可退不胜则亡
第170章在大明攻击官员最好的武器,就是从道德层面着手,随着《大明报》那些市井八卦出炉,文官集团瞬间失声了,他们真把陈伯应编排他们,在他们眼中,陈伯应这是抓到了真凭实据,最关键的是,陈伯应给他们留脸了,如果真把他们的真实名字挂上去,他们就要社死了。
谁不知道陈伯应与许显纯这个阉党五狗之首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锦衣卫可掌握着他们不少黑料,他们不怕拿他们贪污受贿说事,因为大明的官员的工资太低,京城消费又高,用不句好听的话说,十年寒窗,在京城当官,如果不挥黑钱,他们连青菜咸鱼都吃不起。
官员们有官员的难处,大明的很多官员出身寒门,他们都是依靠着一个家族供养出来的,好不容易把他们培养出来,家中的那些亲族前来京城投奔,或是有什么事情相求,他们敢不帮忙吗?你不帮忙,就是背信弃义,就是恩将仇报,薄情寡义,不仁不义,这样的官员谁敢用?事实上大部分官员在人情社会里,无法做到真正的清廉如水,如果陈伯应从这个方面着手,执行开国初期,贪墨六十两银子剥皮充草,大明的官员恐怕会十不存一。
但问题是,道德层面的问题就要命了,正所谓食也性也,谁还没有一点事故,不,应说是事故,就像报纸上公开的一些信息,巧合到十七人对上号,不知不觉间,大明百姓发现,这些报纸居然比什么评书话本还有意思。
大明可没有后世的和谐大神,所以只要不涉政,可以肆无忌惮,在金钱的刺激下,被陈伯应招募的那些小说作家,开始开动脑筋,疯狂杜撰各种故事,别说他们那些人了,就连两世为人的陈伯应,看着这些小说作家编出来的故事桥段,都感觉脸红,这些人只是死的早,如果放在后世网文时代,绝对会有一席之地,真正的好的故事,并不是故事有多么离奇和荒诞,而是在简单的故事出表现出复杂的人性。
在陈伯应的潜移默化之下,报纸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虽然有一些贫民百姓,让他们每个月花三十文钱买报纸,他们肯定不舍得,随着报纸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不少酒食铺子的东家,开始招募一些落魄文人,读报纸为生。
一份报纸有几十上百人上听,平均分摊下来,甚至不足一文钱,这样也算是皆大欢喜,在新鲜故事的吸引下,报纸的受众群体,不仅仅是看报纸,顺手也就把陈伯应的那些大道理看进去了。
这其实在后世拥有较成熟的体系,不少企业就会利用软文兜售一种种荒诞的概念,比如说味精容易致癌,鼓吹鸡精健康,结果把莲花味精搞得差点破产,虽然莲花味精活了下来,但问题是,市场几乎全部丢失。当然,这样的例子也不是一个,比如还有那个苍穹之下,作者其实不懂什么科学道理,但是作者所在的企业单位,四五万工人,常年从事这种工作,也没见谁致癌,他们的身体相当健康,反而是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更多。
但问题是,老百姓容易被蒙蔽,陈应就利用这些故事,加入大量的私货,不知不觉间,那些看报纸或者听报纸的百姓开始接受一个观念,那就是天灾不是皇帝的错,地震是因为地底下有气在动,下大雨是因为云里有水。这些东西跟皇帝没关系,跟官员也没关系。
这个观念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半个月后,文震孟病了,他倒不是装的,是真病。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办了一份报纸,不但没有驳倒陈伯应,反而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了。坊间开始流传一个笑话,文震孟说凤鸣岐山,凤呢?被他吃了?
这个笑话传到了宫里,连天启皇帝都听说了,据说皇帝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连说「有趣」。
对文震孟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开始怀疑自己。
那天夜里,文震孟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最近几期《大明报》。陈伯应的文章他一篇不落地看了,有的甚至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完,他都想反驳,可每次提笔,却发现自己无从下手。
陈伯应问的那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比如说水经过加热,会产生成蒸汽,蒸汽上升遇到冷空气就会再次变成水,通过锅盖理论,可以完美验证这一观点,陈伯应用一口锅,真正的锅,验证了他的水循环理论。
压根就没有什么神威凛凛的天,雹灾丶雪灾丶旱灾丶暴雨等等这些极端的气象灾害不过是水循环导致的,水从天上来,被蒸发之后重新回到天上去,再变成雨丶雪丶冰雹落下来,循环不息,仅此而已!
道理虽然简单浅显,但是对这些官员的打击却不是一般的大,文震孟还悲哀地发现,不少年轻的学生,特别是东林党的后起之秀陈子龙,更是按照陈伯应的理论,找了一间巨大的宫殿,制造了几十口巨大的锅,通过加热,把水烧开,在巨大的屋顶,制造了一场人为的雨。
文震孟非常痛苦,他的世界观被陈伯应击得粉碎,他甚至有些迷茫。
「凤凰到底长什么样?」
「到底有谁见过凤凰?」
「有什么证据?」
文震孟的这些问题,古书上没有答案,圣贤们默认凤鸣岐山是真的,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是真的,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本书,不是经史子集,而是沈括的《梦溪笔谈》。沈括在书里写过很多类似的东西,比如用月盈亏来解释潮汐,用地中有气来解释地震。
当时他觉得新鲜,却没当回事,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沈括和陈伯应是一类人,他们不满足于古书上这么说,他们要问为什么?而这个为什么,恰恰是儒家的软肋,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
文震孟痛苦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老师曾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读书人,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站不住脚。」
现在,他站不住了,文震孟一脸苦笑:「老师,我错了吗?」
京城,陈府。
已经是深夜时分,陈应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正在审核那些作者的新故事,苏媚推门进来,轻声道:「大人,文震孟病倒了。」
陈应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病?」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迈体弱,需要静养。但————坊间都在传,说是被大人气的。」
陈应听到这话瞬间沉默了,东林党的众人之中,文震孟风评以刚直有节,清正敢言为主,他被《明史》誉为有古大臣风,但因不阿权贵,屡触权阉与首辅,仕途坎坷,三度被贬,历史进入内阁也仅三月就罢官了。
他直斥魏忠贤专权,遭廷杖八十仍不屈,被视为东林阵营中坚,与姚希孟丶顾宗孟并称吴中三孟,他更是出身名门,他还是文徵明曾孙,天启二年状元,精《春秋》,善诗书————
就这么一个人居然被气病了,陈应都感觉有些对不住他了:「他一辈子读圣贤书,一辈子以道统自任,却被本官逼成这样。说实话,本官有时候也在想,咱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把几千年来的东西都推翻了,老百姓信什么?」
百姓需要信仰,因为仰天才是支撑,人一定要有敬畏,如果没有敬畏,那就会变得肆无忌惮。
苏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人,属下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属下知道,以前老百姓信天」,可天」从来没有帮他们吃过一顿饱饭。大人教做工,教大家种土豆丶种红薯,修水渠,老百姓吃饱了饭,百姓信不信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大人。」
「你说得对。与其信虚无缥缈的天,不如信实实在在的科学。」
陈应现在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他现在无路可退,高举科学的大旗,这条路只能走到底,文震孟虽然病倒了,但是东林党可不止一个文震孟,还有无数人,只要利益在,东林党就不会灭亡,生命会自主选择出路。
植物是这样,动物也是这样,人更是如此。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他不相信东林党只有这两下子。
正如陈应判断的那样,东林党和大明的文官正在磨刀霍霍,他们才不会甘心失败,这一场斗争的失败,比被魏忠贤赶出朝堂还要严重。
被魏忠贤赶出朝堂,他们只不过是失去官身,但是回到老家,他们还是享受特权的士绅,还是高高在上的乡绅,他们还可以免税,还可以享受超凡的待遇,可是如果让儒家失去天道的解释权,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这是生死之战,不胜则亡。
他们输不起,当然,陈应同样也输不起。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双方已经打出了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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