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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落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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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落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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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宁荣街前,车马如簇。
    护军营代统领苏克光跳下马,快步来到贾琏面前,单膝跪下请示:“回禀太子,五千护卫军兵马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高大白马上的贾琏点点头,嘱咐道:“严令全军谨守军纪...
    贾琏话音刚落,殿内烛火似乎都悄然晃了一晃。
    不是风来,是人心颤动。
    坐在下首第三排的尤氏,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眼睫低垂,唇角却无声地往上提了一提——她早知西山别院之盛,更知那别院中有一处“漱玉台”,专为太子妃及东宫侧妃设的温泉汤池,引的是西山深处千年地脉热泉,水色微碧,氤氲如雾,入池三刻,便觉肌骨生春,连眉间倦色都能化开三分。她虽未明言,可前日平儿递来一张单子,上头密密写着各房需备的衣料、香露、贴身小物,尤氏一眼便认出那“沉水香脂”与“云母薄纱”皆非寻常所用,乃内务府特供东宫之物,只供太子亲信女眷所用。她当时便在灯下坐了半晌,没点灯,也没唤人,只把那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七遍,直到指尖沾了灯油,才轻轻合上。
    而此刻,她抬眸偷觑高座——凤姐儿正笑着替贾琏理了理袖口褶皱,黛玉低头剥着一枚蜜橘,橘络细细撕净,果肉莹白如雪,悄悄推到贾琏手边;宝钗则执壶斟酒,手腕稳得不见一丝晃,酒液倾泻如练,不溅不溢,杯沿停得恰在三分之二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尤氏心头一软,又一酸:这三人,一个泼辣明慧,一个灵秀入骨,一个端方持重,偏都肯俯身捧心,只为博他一笑。她忽想起自己初嫁时,贾珍也曾这样握过她的手,说“你且安心做我的当家奶奶”,可那手温只存了三年,便渐渐凉了下去,凉得比宁国府后园那口枯井还深。
    她正怔忡,忽听贾琏清朗一笑:“怎么?尤大奶奶也想去?”
    尤氏一惊,忙抬头,却见贾琏正望着她,眼底没有试探,没有施恩,只有一片坦荡的澄明,像秋阳照进琉璃盏,通透得让人不敢藏私。
    她耳根霎时烧了起来,垂首道:“奴……妾身不敢僭越。只是……只是听闻西山有鹿苑,幼鹿性温,最喜人抚其额,妾身从前在江南,曾随祖母养过一头小鹿,取名‘雪团’,三年相伴,后来它病逝,我哭了一场,至今未再养。”
    她说得极轻,尾音几乎散在酒香里。
    贾琏却听清了。
    他顿了顿,竟放下筷子,亲自提起壶,给尤氏面前空着的青玉杯里斟了半盏琥珀色的桂花酿:“雪团既是你的故人,那西山鹿苑,便该请你第一个去认一认。明日我让晴雯取一套新制的鹿纹锦缎,再配两匣安神香膏,是你惯用的松针味儿,还是换一换?”
    尤氏猛地抬头,眼圈倏然红了。
    不是因赏赐丰厚,而是因那句“你惯用的松针味儿”。
    她从未在人前提过自己喜松针香。那是她守寡三年,每夜独坐佛堂抄经时燃的香。香是旧年陪嫁箱底压着的,灰白细长,燃起来烟淡如雾,气味清苦微涩,像未说出口的念想。她以为无人留意,连平儿都不知。可贾琏知道。
    她喉头哽住,只轻轻点头,再不敢多言,生怕一开口,眼泪就要滚下来。
    这一幕落进旁人眼里,各怀心思。
    邢夫人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本就不得贾母欢心,如今凤姐儿已是王妃,又即将晋位太子妃,连尤氏这般冷灶都被重新拨亮,她这个嫡母,却连一句体己话都难从贾琏口中听见。她悄悄睃了一眼贾政,只见他正与贾琏谈着户部新拟的盐引章程,神色专注,全然未察她这边动静。她心下一沉,指甲掐进掌心——罢了,横竖还有个迎春在,好歹是她肚子里出来的,若能攀上东宫侍读的位子,也算替她挣回些体面。
    而最沉默的,是探春。
    她始终未动筷,只以银箸尖轻轻拨弄盘中一朵雕成莲花状的酥酪。那酥酪是今晨厨房新创的,用牛乳、桂花蜜与琼脂调制,上头嵌着半颗青梅,酸甜相宜。她拨了许久,青梅终于滑落,滚进酱汁里,染成一片幽碧。她忽想起前日整理荣府旧档,翻出一本泛黄册子,上头记着:“永昌七年,辽东总兵贾琏,奉旨出征前夜,于大观楼西廊下,亲授庶妹探春《盐铁论》三章,并赠紫毫笔一支,题曰‘慎思明辨’。”那时他不过是个戴孝袭爵的少年,她也不过是个被王夫人压着不许管家的庶女。可那一晚廊下风急,他袍角翻飞,声音却沉稳如钟:“妹妹不必看谁脸色,只要书读通了,字写好了,道理讲明白了,这府里便没人敢当你是个摆设。”
    如今他已登临天阶,而她呢?
    她抬眼,目光掠过凤姐儿腕上新换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镯子,掠过黛玉鬓边那支素银衔珠步摇——是前日御赐的,珠子圆润光洁,走一步便漾开一道微光,像把碎月含在了发间。她再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磨得微毛的藕荷色缎子,针脚细密,却是去年旧物。
    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然后她端起酒杯,遥遥朝贾琏举了举。
    贾琏看见了,也举起杯,朝她颔首一笑。
    那一瞬,探春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线。
    宴至将半,贾母忽道:“琏哥儿,你既已贵为太子,咱们这宁荣两府,规矩也该再理一理了。”
    满殿俱静。
    连窗外巡更的梆子声都仿佛滞了一拍。
    贾琏搁下酒杯,笑意未减:“老太太请讲。”
    贾母缓缓道:“自古东宫建制,六局二十四司,各有职司。咱们府里,虽非宫禁,可如今你身份不同,许多事,不好再依着旧例混过去了。譬如——”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凤姐儿、黛玉、宝钗,“三位王妃,名分已定,然则内宅统摄之权,尚未分明。老身思来,凤丫头持家多年,手段自不必说;林丫头身子弱,宜静养;宝丫头行事周全,商事上尤为出众。不如……由凤丫头总揽中馈,林丫头协理文墨典籍,宝丫头专管财计商事,如何?”
    这话一出,底下几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这是要立“东宫内宰”啊!
    凤姐儿眼中精光一闪,腰背不自觉挺直三分,可旋即又垂眸掩去锋芒,只轻轻按了按贾琏手背。
    黛玉却蹙起了眉,指尖无意识捻着帕子角:“老太太,这……怕不合礼制。东宫尚无皇后,内宰之权,恐不宜由妾身等分领。”
    宝钗亦敛容道:“林妹妹说得是。妾身不过略通账目,岂敢妄称‘专管’?若因此坏了规矩,反是妾身之罪。”
    贾琏却笑了。
    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才道:“老太太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他目光扫过三女,语气从容,“东宫六局,确该设。可这六局主官,未必非得是我身边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日,我便拟旨,设‘东宫女学’,择京中贤良淑德、通晓诗书、精于算术或医理的闺秀二十人,入西山别院伴读。其中择优者,授六局司职。凤丫头可为‘学监’,总领教习;林妹妹任‘文翰司’祭酒,掌典籍编修;宝丫头为‘商榷司’提举,管商事稽核。至于人选……”他目光转向贾母,“老太太,您老德高望重,这首批闺秀的遴选之责,便请您老人家主持如何?”
    贾母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好!好!这主意极妥!老身……老身必当尽心竭力!”
    她懂了。
    这不是分权,是扩权。
    不是将内宅锁死在四个人手里,而是借女学之名,将整个京城高门闺秀的命脉,悄然纳入东宫羽翼之下。那些被选中的姑娘,父兄皆是朝中要员,她们入西山伴读一载,便是与东宫结下了千丝万缕的情分。日后或为女官,或为外戚,或嫁入勋贵,这条线,就断不了。
    这才是真正的——布局。
    凤姐儿眸光灼灼,攥紧了贾琏的手。
    黛玉怔住了,望着贾琏的眼神,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带着惊疑与震动。
    宝钗则深深吸了口气,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三点——那是她思索重大事务时的习惯。
    而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丹顶鹤,不知何时落在了正殿飞檐之上,长颈微扬,朱顶如焰,在满殿烛火映照下,竟似衔着一粒星子。
    贾琏仰头凝望片刻,忽而起身,整了整衣袖,朗声道:“吉兆临门,今日之宴,便到此处。诸位请回吧。明晨卯时三刻,西山别院,我亲自迎候。”
    他声音未落,那白鹤振翅而起,双翼展开,遮住半扇雕花窗棂,翩然没入沉沉夜色。
    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像无数细小的心跳,在暗处,齐齐应和。
    众人起身告退,衣袂窸窣,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方才那只衔星而去的仙禽。
    凤姐儿扶着贾琏臂弯,黛玉与宝钗一左一右随行,尤氏落后半步,默默跟在最后。穿过穿堂时,一阵穿堂风卷起,拂动黛玉鬓边步摇,那粒明珠晃了晃,映出廊下灯笼幽微的光,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泪。
    回到嘉应堂,丫鬟们早已备好醒酒茶与熏香。贾琏却未坐定,只踱至窗边,推开一扇菱花格窗。
    夜风裹挟着桂香涌进来,清冽甘甜。
    凤姐儿亲手捧了茶来,见他负手立着,身影融在月光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孤峭。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挨着他站了,仰头道:“怎么?累着了?”
    贾琏没回头,只道:“今日城外,夏家姑娘递点心时,宝玉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她袖口绣的桂花。”
    凤姐儿一怔,随即笑出声:“哟,这倒奇了。咱们宝二爷,平日里连太太递来的茶都要嫌烫,今儿倒主动去碰人家袖子?”
    “可不是?”贾琏终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可那夏姑娘缩手缩得比兔子还快,还悄悄往鸳鸯身后躲了躲。”
    凤姐儿眨眨眼:“鸳鸯?她当时在场?”
    “嗯。站在老太太身后,手里捧着一盒新焙的茉莉糖。”
    凤姐儿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嘴:“难怪鸳鸯今儿连头都没抬,原来是在那儿当活招牌呢!”
    贾琏也笑了,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你呀,别光顾着笑。明日你挑八个机灵的婆子,两个管车马,两个管膳食,两个管汤药,两个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管夜里巡值。西山别院虽好,可地方大,山势陡,我怕有人睡不踏实。”
    凤姐儿心头一热,踮起脚尖在他颊边亲了一下:“知道了,我的太子爷。”
    窗外,一钩新月悄然移至中天,清辉遍洒,将庭院里那几株百年老桂照得影影绰绰,仿佛无数伸展的、沉默的手,正托举着人间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未兑现的诺言、未抵达的远方。
    而西山的方向,隐约有松涛起伏,浩荡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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