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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是,有些不是很……那您这边……”
“等等,那边有个人。”
“……”
“……”
一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穿过隔音不太好的车身传了进来。
“你们是在看我吗?”
“……”
“……”
“呵。那就当是我看错好了。”
“……哒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几步又蓦地停住。
“……你,你别乱看!”
“不能看吗?”
话音未落,车外便传来了碰撞声和惨叫。
“啊!你!”
“等等!他为什么会有!”
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唔!”
然后又是一声。
陈草木没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便感受到他们所在这一排的车门被从外拉开而产生的巨大震动。
“哈,原来如此。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听到这一声,陈草木自以为是得了救。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挣扎起被绑成粽子的身体,发出“呜呜呜”的声响,想要引起那人的注意。
“哟,这是醒了一个?”
头上的塑料袋如她所愿被摘了下来,许久未见阳光的陈草木被正午的光线刺了一下。等能睁开眼时,她看到的便是一张左边嘴角和右边眼尾下带着疤痕,笑容扬了半张脸,露出两排牙齿的二十几岁年轻男人的脸。
她刚生出的那点能够获救的希冀,在看到男人的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感受到了威胁。
那不仅来源于男人的长相,还有自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察觉到女孩呼吸节奏的变化,男人的表情里多了几分兴味:“有点意思。”
蹲缩在“货品”堆里,头恰好顶在车顶的他,身体往副驾驶的位置伸展过去,在音箱旁的储物箱内找到了一副耳塞,和一卷没用完的卫生纸。
他当着陈草木的面挨个给车上的七个孩子堵上耳朵,随手清点完车上剩余下的物资,检查完车子的零件和油箱,最后才是轮到她被塞上耳塞,重新套上塑料袋。
男人心情不错的吹起口哨,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踩下大半的油门疾驰而去……
再一次重获光明,陈草木是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
这里没有任何摆设,有的只是未经粉刷的混凝土墙壁,紧闭的带着小窗口的一扇铁门,和分散在房间各处与她同龄的、不同龄的男孩女孩们。
“这里是哪?我的爸爸妈妈呢?呜,我要我的爸爸妈妈!”
“呜呜呜,妈妈!妈妈你在哪?”
“你们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们,呜呜呜,爸爸,爸爸……”
昏睡中的孩子们被这些哭声吵醒,在迷蒙中还不明原因的便被传染了情绪。
那些尖锐的、嘶哑的、细弱的全部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然后——
“砰!哐!哐,哐……”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牢门被从外大力踹开,因为惯性一下下拍打在墙壁上,既震下了墙上的灰,又震颤了房间内小人儿们的心神,他们齐齐露出惊恐。
“……呜,妈妈!我要妈妈!!!”
小部分的儿童在停顿一瞬后哭嚎地更大声了。
“你们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我爸爸妈妈!我要我的爸爸妈妈!!”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管我要回家!!!”
踹门的齐耳短发男人被这陡然拔高的魔音刺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捏着拳头大跨步走到其中嚎得最大声的男童面前,没管身后追来的人喊了什么,便单手拎起男童的后衣领,在空中抡了两圈,砸向墙壁——
“嘭!!!”
绽开血花。
这样的画面对于在场的孩子们来说太陌生了。更别说陈草木所坐的位置还是正好面对于那面墙壁的。
她猝不及防地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刻入脑海,表情茫然。
那些红红的是什么?和妈妈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割破手流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吗?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味道也和新年爸爸杀鸡的时候很像,还有今天那个叔叔身上的……
啊。
“……我TM,黑桃1!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从禁闭室出来!”
一个同黑桃1穿着同一版型的黑色制服,左胸前印着红色方块图案,上面挂着4号名牌的男人从门外疾步迈入。他脸上的表情似是要将面前的男人生吞活剥。
“我用得着你提醒吗?你个后勤的方块4还没资格管我!”黑桃1的暴躁没有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平息,转头吼得比迟来一步的管理人还要大声。
方块4的面部肌肉因为激动的情绪开始抽动:“你难道不清楚上一波才留下几个吗?这可是昨天刚到的……”
“他们废物跟我有什么关系?”黑桃1的情绪倏地收敛,语气淡漠,双手抱臂却没有挡住胸前的黑桃图案和与图案并列的纯金名牌。
方块4被这话一噎,脸色更加阴沉:“就算你是1号,也未免太嚣张了些。”
“我凭什么不能嚣张?倒是你,”黑桃1的语气意味深长,“办事不力。你想好该怎么跟上头解释了吗?”
方块4的脸一点点涨红,一肚子气没法对着拖着步调从他身侧经过对黑桃1发泄,便只能等外头走廊上的脚步渐远,然后对着房间内的二十五个孩子大吼起来:“都给我站起来!男生左边女生右边排成两列!快点!”
他话中的怒气加上空气里的血腥味足够骇住在场的所有人。可坏就坏在,这种命令不说那些年龄过小的儿童,就算是队伍里个别年龄足够的男孩女孩,在经历了那样一番刺激,他们在短时间内也是难以做到正确理解和执行的。
大家稀稀拉拉的站起来,小心观察着方块4的表情和其他人的反应,有的踟蹰不前,有的挪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思索。
走了三分多钟,这队列愣是连一点形状都没出来。
而在这混乱中,能真正正确做出命令内容的孩子仅有3名,习惯性服从的陈草木也是其中之一。
她浑身僵硬的站在队伍前头,和另外两人如一尊石像般的站立不同,她在犹豫几息后频频回头。
有几个观察她许久的孩子跟她对上几次视线,便以为是收到了什么信号,竟是连性别都不顾,便跑到她身后龟缩起脑袋,不敢露出一点身体。
突然成为了“母鸡”让陈草木的压力骤增。她立刻收回朝后张望的脑袋,低头玩手,两条腿不受控的抖着,小动作不断。以至于,她恰好错过了因为这几个“鸡仔”的出现所造成的连锁反应。
个别站在一名男孩身后的几名男童,因为陈草木身后逐渐壮大的队伍对自己的站队生出了怀疑。他们踌躇一番,最后竟是踏出了同那些无头苍蝇一样的步子,钻进了那一侧的队伍里。
方块4静静等待着场面没了变动,才扬声喊道:“方块33!方块34!”
在门外恭候已久的两名黑衣男人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上前对两列队伍进行校正。
孩子们因着恐惧而相互紧抓着的手被一个个强行拉扯开,哭声就是这样又一次在房间内回荡,又被几巴掌抽停,归于寂静。
校正结束,两列男女队伍从低到高一路向后整齐排列。
看到这一画面的方块4终于露出了满意地笑容,转身朝外走去,发令道:“你们两个看紧了,别让他们掉队。”
方块33,方块34分别应了一声“是”,便带着两列队伍跟了上去,在纯白的走廊内左弯右绕一通,在一个挂满白色帘子的房间门前停下。
浓重的消毒水味冲进了鼻子,陈草木脑内不由浮现出自己在卫生院被医生追着打针的画面,心中警铃大作。
她没来得及跑,便被带进了第三个白帘后的小空间里,这次的场面更是不用说了。
抽血、打针、测量、剃头、吃饭、服药……
逐渐没了力气的孩子们前后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陈草木从雪白的床上坐起来,迷茫地环视房间内另外七张床上的人,眼泪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
她刚要张嘴嚎哭,便有一只手从右侧伸来把她尚未出口的音调堵了回去。
“嘘——!安静点,如果你不想被关禁闭的话。”
听到这句话,陈草木脸上的茫然更甚。
她一下忘记了自己刚才要哭的理由,转头看向捂着自己嘴的人。
被剪得短利的头发罩着一张没有褪去婴儿肥的脸,看起来是只比她年长三四岁的年纪,一双桃花眼里却全是与年龄不符的淡漠。
几乎是在看见这人的第一眼,陈草木便生出了一种无来由地信崇,就连持续着的恐惧与不安也因着这种情绪的迷障轻易地消失了。
“我叫何寻归,比你早来一个月。”
何寻归从陈草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确定了她不会再做出招来麻烦的事,便松开了手,小声跟她解释道:“之后就会有人带我们去上课。认真听讲,不要在课上说话、睡觉,更不可以哭。考试的时候也是一样。”
陈草木没能明白她说的话,疑惑地歪头看着她。
何寻归跟她对视几秒,露出些无奈:“总之,就是得乖乖听话。”
这句话陈草木听懂了,她问:“为什么?我们不是被坏人抓走的吗?”
何寻归郑重摇头:“不是,我们是来上学的。”
陈草木:“?”
她总感觉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可她小小的脑子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答案,便只能犹豫着不回话。
“呜呜呜呜……”
房间里渐渐响起的哭声没有牵动何寻归的情绪,她站直了身体,披上床头放着的衣服,对着面前的女童道:“你等会儿上课就知道了。”
说是上了课就能知道答案,可等真到了这时候,陈草木脑子里的疑问却是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教室的墙壁、讲台、书桌椅全都是白色的?看久了老师的眼睛不会痛吗?
为什么这个班级里会有这么多哥哥姐姐?
为什么在课上哭会被带走?
为什么在课上打瞌睡会被带走?
为什么答不对老师提出的问题也会被带走?
他们到底是被带去了哪里?
教室里压抑的氛围将陈草木的躁动按下。
她不安极了,只能遵照何寻归所说的去听话,去认真听讲……
这实在太难了。
语文快速过一遍拼音就到认字环节也就算了,她一个五岁小孩怎么能做到在两句话的讲解里学会超纲的乘除法,又立刻跳到鸡兔同笼的解题方法?
脑袋过载的陈草木在昏沉中开始了自我怀疑。
妈妈和老师不是说我很聪明的吗?为什么我会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因为无法解开题目而产生的挫败感,让被压抑许久的孩童天性第三次蠢蠢欲动。
坐在第一排的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便只能小心转动着覆着层水光的黑色眼瞳去偷瞄左右两侧的同学,想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茫然,一样惶恐?
可两侧的座位是空的。
自她左侧扩散开的尿骚味已经因为嗅觉适应闻不到了。
而她右边那个位置上原本坐着的小姑娘则是因为抽噎的太大声,是他们班里第三个因为哭被拖出去的。
这个班级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学生?
她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再去偷看。
她只能僵硬着身体,保持着幼儿园老师曾教过的最为端正的坐姿,视线在桌面上那张写着这节课全部重点的纸,和台上语速缓慢的老师之间时不时的来回逡巡,一直坐到四小时的课程结束……
我好像做的还不错?
在讲台上宣布完下课,才迟迟做了自我介绍的梅花8带着排列好队伍的他们来到了一个新教室。
重新给加上陈草木一共6人的男童女童们排好了新座位,他们便被方块33带去了食堂简单吃完一顿荤素搭配的午饭,然后前往宿舍。
陈草木听到排在自己前面的人说“我早上不是睡在这里”的时候,安稳没一会儿的心跳又再度活跃起来。
现在的她是真的有点相信今早那个自称何寻归的姐姐所说的话了——这里是学校。
她曾经是有从表姐口中听说过有些人上学是不能每天回家的事,因此她对于宿舍生活存在着想象,却也是无法把“上学”这件事跟“被抓”“剃头”这两个词画上等号。
可对于帮了她一回的何寻归,她是实打实生出了信任。
没有被老师讨厌真是太好了!
而更好的是,她不仅顺利地度过了早上的课程,也没有被不明不白地扔去其他宿舍,跟一样回来午休的何寻归顺利见了面。
“看来你早上表现的还不错啊。”何寻归含笑看着她,“我们应该能当一段时间的舍友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远离了严肃的大人,放松下来的陈草木这会儿是难言地激动。
“嗯嗯,我叫陈草木!谢谢寻归姐姐早上告诉我了那些!”她一个个拿起自己床头新放上的洗漱用品、毛巾、A字空白名牌、一套睡衣和两套同何寻归身上一样的校服,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是给我的吗?可是为什么牌子上没有我的名字?而且还是黑黑的,衣服也是白白的,好厉害啊!”
何寻归先是被她突然上涨的气势弄得一愣,随即便笑了出来,左手自然地搭在了陈草木的肩膀上:“哈哈哈,虽然不知道你在厉害些什么,但是你能回到这里靠的也是你自己的本事,所以不用谢我。嗯,你的名字挺不错,我以后可以叫你小草吗?”
陈草木抱着校服活泼地应道:“嗯!好啊!”
两人的氛围融洽,完全隔绝了周围其他人的视线。
她现在还浑然未觉,像一颗尚未萌芽被埋于温暖潮湿的土壤之中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见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