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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果然是很好的日子啊!
陈草木这样想着,躺在檐下潮湿的被窝里搓着手脚。晚饭里的那半块鸭肉还藏在她兜里,等待着叶循规的到来。
今天可是除夕夜诶,循规姐姐一定会来和我团圆的吧?
陈草木把被子裹紧了点,傻傻笑着没有出声。
可是她等啊等,等到月亮升到头顶,又一不留神走过了头,她就快撑不住睡意……
叶循规没有来。
陈草木的兴奋慢慢淡了下去,生出了不解和一点小气愤。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就算再困再累再冷也不想睡觉了。
要不我去找她?
陈草木纠结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
我就去看一眼,然后把吃的给她……嗯!就这样!
她披上盖在被子上的破棉袄,套上鞋,拖着腿,放轻声音就溜到了对门王家。
深夜里静悄悄的,她尽量放低了声音来到猪圈外,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扫过里面分散开侧躺着的四头肥猪。而在那塑料棚底下,是……
两个人影?
她当即将心脏提到嗓子眼,蹲在猪圈门口,仔细去辨认那一大团黑影,听力受损的耳朵从冬夜的风中吃力地捕捉到了点哭求声。
诶?
她感觉到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又离她越来越近,然后……
便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嚓!!!”
陈草木恍然回神,看到那飞溅开的血花,和自己手里握着的斧头,大脑一片空白。
而衣衫被扯开的叶循规早就反应迅速的死死捂住了王老头的嘴,用一直捏在手里磨得锋利的刀片插入他的胸口。
王老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息。
陈草木大喘着气不敢说话,也不敢松开握着斧头的手。
她惊恐的看向表情有些狰狞的叶循规,见她又是捏着刀片扎了好几下尸体,才终于爬了起来,随便拢上衣服,抓住陈草木的手跑出猪圈,一路向村外跑去。
陈草木慌乱地用好腿蹦跶,勉强赶上了叶循规的速度,心中一点点明亮起来。
今天她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怀揣着希望盼望着,手里沉重的斧头滴着血,她感觉她们好像风一样。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就算是在她腿没有受伤之前也是。
乌云渐渐笼罩住了天空遮住了月亮,叶循规从兜里拿出了一个手电筒打开,一束白光照亮她们前方的路,在伸手不见五指五指的黑夜里,她们像是走在独木桥上,只有彼此可以寄托。
“汪!汪汪汪!!”
一声打破沉静的吠鸣自她们身后响起。
陈草木频频回头,那一家家亮起的灯火,在她的心脏上打起炸耳的鼓点,像是戏里的快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快点!再快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循规姐姐你别管我了!”
“你再说什么胡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快!要抓住她们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斧头入肉,千万只手便追了过来,将她们抓住,将她蒙住。
“就是她!就是她!全是她的错!这个贱人!!!”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蛇蝎心肠的女人留不得!孩子也是!”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陈草木恨自己的弱小,在火光下的无作为。
她迷蒙的眼睛被一双粗粝的手强行扒开,亲眼见证着他们的所有罪行。
夜,真的太长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百八十九天。
天亮了,梦醒了。
李万锦把陈草木扔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前,将她的脑袋用力按了下去,好让她沾满污血,把现实看个清楚。
没有听到呜咽,没有从手心传来的颤抖,这让李万锦感到万分诧异。
他拽起手里的短发,把女童的脑袋从那一堆红白里拉了出来,便对上了一双如死水般平静无波的双眼。
对着一具没了人形,内脏坦露的尸体,年仅五岁的孩童没有恐惧,没有哭泣,甚至连一丝别样的情绪他都找不到。
“……她这是,吓傻了?”李万锦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解释。
命运在缄默不语。
“估计是,毕竟年龄还小。你们带回去记得看好了,可别再让她逃了。”
可生于命运中的人不会。
“诶,我家有条多出来的狗链子你要不要?旺财上个月刚走,我家也不打算再养狗了,那东西放着也没什么用。”
人从来不是会被命运驯服的生物。
李万锦想了想,点头应下:“嗯,那就谢谢你了。”
如今的陈草木更是。
“诶,话又说回来,地上这一堆怎么处理?老规矩?”
“嗯,铲兜子里,扔林子去吧。”
无情的宣判就此下达,陈草木被李家人拖行着离开,身后是村民互相招呼着劳作的声响。
她还是那副呆傻模样没有反应,当然也没有回头。
此后第一年,夏。
蝉声在耳边响个不停,清晨的阳光没有多温柔,晒得背着竹筐多陈草木眼神发飘。
她静默着,盯着给她示范如何给菜打药的李老太,又听她讲解着其中禁忌,便是被按着背上了比她人大的打药机,弯着腰在菜地里小步挪动着。
这一年,她完整的看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发芽,生长,到瓜熟蒂落后又被换了一批作物,心中感受良多。
我还能有几个这样的日子呢?
她想不明白,便在这年冬天,把藏了半年多的农药一滴滴加进了李老太这几天正在喝的中药和一锅放了药材的鸡汤里。
在倒地呕吐痉挛的李家人被邻居发现时,她正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有过前科的她自然被村民们当作最大嫌疑人带走,结局是不难猜的。
“那药肯定是她下的,绝不会有错!竟然还装了这么久的傻子,心思太深了!”
“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种事,她绝对留不得!”
村民们统一意见,对陈草木进行了处置,没有多给半天喘气的时间,给新年添上了一抹红。
第一百九十九天。
回到做饭的时间点,陈草木把农药收了起来。
在李家三人入睡的深夜里,她坐在屋檐下的破布上,脖子上套着狗链,手里拿着刀片,削出一根根大小相同的木刺。
手上的茧一日比一日厚,院子里栅栏下的土坑内埋下的东西也一日比一日多。
到了第二年秋,头发又长到了合适的长度。
李老太听到屋外经过的喇叭声,脚步有些急的要跨出门槛,却是因着脚抬的不高被绊了一下,当场向前扑倒,脑袋就这样砸在了台阶上。
她满脸是血的被路过听到动静的收头发师傅慌忙扶了起来,大喊着叫唤来人,便把人送去了村里的小诊所先看看伤。
因为腿脚不便不适合扶人的陈草木被留在家里,拖着加长的铁链收拾起院子里的污秽。
她把插在门槛里断掉的木片撬了出来,扔到灶下的灰烬里,然后便用清水将院子刷洗干净。
李老太掉下的那半颗碎牙被打扫中的她发现,捡了起来,用斧头敲碎,混进了米缸。
日落西山时,李大宝和包着脑袋的李老太从外头回来,房子里一切如此,饭菜被热了一遍。
今日偏硬的饭吃的一老一小很是不满,可折腾了一天这祖孙俩终究是累了,没有多说几句难听话便是洗漱,在床上倒头睡去。
听说李老太的脑袋上被缝了几针,而这半截入土的身体经过这一遭更是没了先前的精神头,隔三差五的来点小病小痛的,让她彻底没了搓磨人的气力。
陈草木的日子好过了点,在后来的一年里身量竟然还长了两寸,看得李大宝心底烦躁。
“你就是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克了奶奶,奶奶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得气愤,可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拖着这个他眼中的玩物去大街上羞辱了。
原因很简单,自叶循规那事后,村民投递向陈草木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虽说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个连跑连怕都搞不明白的傻子。可每当他们看见她,便会想起那个曾备受他们夸奖的叶循规。
一个被从隔壁村买过来的童养媳,竟然用演出来的乖巧骗了他们一年多,甚至还在他们的地盘杀了人,这实在是奇耻大辱!
村民们看着那个能让他们回想起过去耻辱的傻子,不管她如何模样狼狈都没有心情调侃玩笑。这样一来,李大宝失去了捧哏,自然便没了再做这事的心思。
看着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的人,李大宝的胃里更是如火烧一般。
他眼珠子一转,忽地露出一个阴狠地笑,抓着陈草木便进了厨房,把她扔到那盆拌了米糠,准备喂鸡鸭的泔水前道:“你不是爱吃要长高吗?那就多吃点!把这些都吃了,我今天就放过你。”
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那样的高傲,却是没能压动陈草木半分。
陈草木抬头看着他:“这个是好东西吗?那你为什么不吃?”
李大宝没想过她会反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登时便火冒三丈:“你在说什么屁话,我让你吃你就吃!”
陈草木歪头,又是一句:“为什么你让我吃我就一定要吃?”
这次,李大宝理所当然地高昂起头:“因为我是男人,家里未来的顶梁柱!女人就是该听男人的话!”
“你是顶梁柱?那你为什么不去顶梁?”
“哈?你是傻子吗?顶梁柱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我没上过学为什么会懂?”
李大宝语塞了一下,眼里又多了点嫌恶:“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我叫你吃你就快点去吃啊!快点!”
他终于是忍不住动手去抓着陈草木的肩膀,想要将她的头摁下,却是被对方先一步反握住了手。
一股惊人的力道将他拉倒,那张被人捧在手心千百次的脸就这么正正好好地栽进了散发着异味的鸡食中。
米糠有些没拌匀,李大宝下意识呼吸便吸进了一部分,他挣扎着乱舞起手赶紧撑起身体,脸上糊着的黏腻东西,跟着他的猛咳一起流动。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你!咳咳咳咳,你怎么咳敢!咳咳咳……”
陈草木把灶台旁干裂已久的石块搬起,在挣扎的李大宝后颈上来了一下,刚撑起得身体就这么倒了回去。
以防李大宝被鸡食闷死,她第一时间放下石头把人拎起来扔到一边。
“大宝?大宝……”
内屋里响起了嘶哑的声音,是高烧昏迷中的李老太醒了。
陈草木不慌不忙的用衣服擦了下手上的石头,将其放回原位,才拖着步子到了李老太屋里。
“大宝哥刚跑出去玩了,不在家。”
李老太似是还在梦中,听到这话只是咕哝了句“出去玩啊,我的大宝可要早些回来……”就又不说话了。
陈草木站在原地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床旁挂于架子最下方的那块布。
她记得李老太说过,不同作用的布一定要分开用。特别是擦脏东西的布,是一定不能和跟人吃喝洗漱的布混在一起用的。
回顾完用一顿打记下的知识要点,陈草木稍加思索,很快便将李老太的洗脚布和李大宝此刻的面门划上等号。
她拿了布便走回厨房,在李大宝的那张脏脸上细致的擦起来,就是连那张臭嘴和鼻孔里头都一点不放过。
等到那些黄的绿的红的全部在那张脸上消失,陈草木便把那布洗干净放回原位,又是给李大宝的后颈来了一下,才穿上了他的鞋子,背着人从后门的斜坡上山。
李大宝很重,但没有她平日里背的背篓沉。
不枉费李老太从前每日往她背着的篮底装石头的心意,她脚步一深一浅的,稳当地爬上了一段陡坡,走到一处她早就看好的,遍地岩石和杂草的地方,将背上的李大宝扯下来,把鞋子物归原主后把人拎在面前摆正。
看了眼他出现了两块青紫的后脖颈,陈草木光着脚对着陡坡下的岩石摆了一下角度,十分严谨的把李大宝无力的脚往道路边沿处的那块长着青苔的小石头上一放,一滑,然后是配合着他身体的旋转松了手。
李大宝滚下了山坡,身体落入枝叶繁茂的杂草中,却是没缓冲过两秒便狠狠撞在了那块带着棱角的巨石上。
而且还是后腰。
陈草木从李大宝落下的高度向下望着,看到有血液从那块巨石下蔓延开,没有停留的原路返回。
几分钟后,从赴约地点一路寻来的王出息和另外几名伙伴找到了几乎没了声息的他。
少年人的尖叫声回荡了半座山,慌乱地跑去各处找人,带了一众乡里来,彻底将陈草木有着破绽的伪证遮盖。
李大宝被王家人紧急送往附近镇子里的医院,捡回一条命,却成了个瘫子。
他的脊椎骨在滚下山坡时被石头撞碎,送来医院的时间又晚,小镇子里的医院各方面条件都不太好,自然是没了办法。
得知这个消息时,李老太刚从噩梦中惊醒,烧还没退,她便被这一噩耗又吓晕了过去。
李万锦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看到病床上面无血色的儿子,第一时间便上前掀了被子。
明明还是完好的,明明没有看起来严重的伤势,怎么就瘫了呢?
李万锦想不明白,回想起家里还在病中的老母,怒火是越烧越旺。
他大声朝着身旁发呆的人质问:“你到底是怎么照顾家里的!大宝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你!”
陈草木被吼的回过神,瞟了眼病床上不发一言的人,转头看向快要头顶冒烟的李万锦说:“我在喂鸡,不知道。”
李万锦被她无波无澜的眼睛刺到,抬手便要一巴掌甩过去。
“我都成这样了,你们就不能安静点吗!让我安静点好吗?!为什么要掀我的被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现在还不够惨吗?出去!都给我出去!你们给我滚!都滚出去啊!”
枕头,床头柜上放着的茶缸,纸巾,被吃了一半的苹果都被李大宝一股脑的扔了过来。其中有三个砸中了李万锦,一个被陈草木挪开的半步躲过。
感受到痛意的李万锦不敢置信地看向床上崩溃大哭的儿子,那股怒火被后浪翻出的酸苦浇灭,终是没忍住走过去抱住了他。
父子俩抱在一起哭泣的画面实在是难得一见,陈草木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心底没有一丝动容。
在李万锦肩膀上露出半个脑袋的李大宝转着眼珠偷偷瞟她。
就算是到现在,他仍能回想起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残废时的愤怒。
他没忘记被奶奶教育出的体面,在床上隐忍不发到医生出门,才大怒着要去给病床旁站着的那个女孩一个教训。
“你真的两条腿都没有感觉了吗?那是不是比我瘸腿还难受?”
李大宝的动作一顿,他看到陈草木眼中全然的好奇……
她根本就是在羞辱他!
“是你!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是你先弄晕我,然后再把我变成……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他刺耳的尖叫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三人病房里荡起回声。
耳朵不好使的陈草木感到不适地揉了揉耳朵,淡淡道:“你走不了了。”
“不用你提醒我!”
“我是说,你走不了了。”
被怒气冲昏了头的李大宝在她第二次重复这句话后,才听出了点她话里的意思,脸色开始由红转青,再转白。
陈草木对着他笑了一下,拿起水壶给他倒水:“李奶奶还在生病,来不了医院,所以这几天是我在这里照顾你。哦,还有李叔叔应该在今天晚上就会从他上班的地方赶到这了。”
李大宝怒瞪着她,没有接水:“我爸和我奶是不会放过你的。”
陈草木保持着递水的动作不变:“嗯。你应该还记得李叔叔去年说过他生意不景气的事吧。”
李大宝不明所以:“什么?”
陈草木耐心地同他解释道:“他知道了这事顶多就是把我打一顿,但也不可能真把我打死。他现在没有余钱再买一个奴隶,家里又需要人照顾老是生病的妈妈,还有你这个已经走不了路的儿子。而且,就算他真的气不过要把我打死。”
她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来越大,就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放心吧,不会有那一天的。”
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李大宝,在这会儿竟因为她怪异的笑露了怯?
高傲如他,自然是无法承认自己对被踩在脚下的物件生出的这般情绪。所以为了掩饰,他抢过陈草木手中的水杯猛灌一口,紧接着便是呛咳连连。
陈草木见他如此急切,便伸手在他的背上拍了两下。
那股惊人的疼痛让李大宝的手松了力,水杯掉落打湿了被褥。他就一动不动的僵在那,浑身颤抖着落下眼泪,想要叫奶奶,又想要叫爸爸,最后却是在身旁人的注视下没有叫出一声。
大概是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威胁,李大宝没有跟李万锦说出实情,而是按照陈草木先前给出的谎言复述了假经过,提心吊胆的被照顾到了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