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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完毕，他再次踏上征程，坐上了从西安到铜川的短途火车。
从铜川开始，铁路便到了尽头。
剩下的四百多公里路，只能依靠长途汽车。
车站里，一辆老旧的大客车正准备发车。车厢里塞满了人丶行李，角落里甚至还绑着两只咩咩叫的山羊。张大彪好不容易才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一个位置，屁股刚挨着座位，汽车就发出一声怒吼，颤颤巍巍地驶出了车站，沿着西包公路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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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刻起，张大彪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黄土高原。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每一下都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黄色世界，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像是大地上一道道巨大的伤疤。狂风卷起黄土，狠狠地砸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厢里的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旅途，大多昏昏欲睡。
张大彪却毫无睡意。
他看着窗外苍凉的景色，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本崭新的结婚证。
快了，就快到了。
第四天中午，在经历了近乎散架的颠簸之后，这辆饱经风霜的长途汽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榆林汽车站。
张大彪第一个跳下车，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在车站停留，背着包快步走到一个无人的背风巷子里。
意念一动。
下一秒，那辆威风凛凛的军绿色挎斗摩托车，凭空出现在了巷子中。
他进入「小窝」，把在里面关着百无聊赖的二黑放了出来。小家伙一落地，就兴奋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黑色的尾巴摇得像个风车，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张大彪跨上摩托，二黑熟练地一跃，跳进了挎斗里，昂首挺胸，像个准备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样。
他拧动油门，挎斗摩托发出一声与这个时代丶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咆哮，朝着榆林县城中心的方向冲了过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县政协委员会，文艺宣传队归他们管，自己也得去那边报到，然后打听清楚知青文艺小分队的具体下放地点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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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之前，也就是65年7月初，杨依白沐婉晴等人刚刚到了榆林县。
那个时候张大彪刚刚坐上回四九城的火车，完美错过。
1965年，榆林县已经组建了一支「乌兰牧骑式」的「农业学大寨文艺宣传队」，地址设在原榆林县政协委员会院内，活动经费由县政工组负责批拨。
人员来自两方面：一是从县级机关抽调有文艺特长的在职人员，二是从插队知青中招收一部分能歌善舞的人才。第一批队员名单里就有来自各地的知青。
杨依白沐婉晴等人已经到了，并且已经参加了两天的整训，住的是临时宿舍。这里是他们文艺工作组的驻地。
条件谈不上好，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能洗澡，有热饭。对于刚从四九城过来的八个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后的温柔」了。
宣传队总共三十多人，老队员是从县里各单位抽调的，新队员就是他们这批四九城来的。
队长是县文化馆的老刘，四十多岁，脸上刻着黄土高原的风霜，说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你们这些四九城来的娃娃，到了下边，可别叫苦。」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沐婉晴身上——这女娃安安静静的，不咋呼，眼神乾净。
沐婉晴开口问：「刘队长，我们具体去哪儿？」
老刘翻了翻名单：「你们8个人，去巴拉素公社。」
杨依白丶沐婉晴丶赵卫国丶刘援朝丶朱红旗丶唐娟丶苏田田——四男四女，都是同一年级的同学。家里成分多少都有点小毛病，不然也不至于被「发配」到这儿来。
「巴拉素？」
「毛乌素沙漠腹地。」老刘看了她一眼，「条件苦，但你们觉悟高嘛。」
沐婉晴心里一沉。
杨依白却挤上前来。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胸脯挺得老高，声音脆得像炸豆子：「刘队长，我们去最苦的地方！没问题！」
老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个眼神，沐婉晴记了很久——那不是赞许，是看傻子的眼神。
张大彪在院儿里看傻柱和许大茂，就是这个眼神。
沐婉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杨依白啊杨依白，你就作吧。
晚上，八个人挤在临时宿舍里。
杨依白拿出笔记本，给大家「开会」：「同志们，我们要做到三点——第一，服从组织；第二，深入群众；第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是正常的政治学习，大家刚开始还挺兴奋，毕竟到了新地方，多少有点「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劲儿。赵卫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装睡，嘴角却微微撇了一下。
刘援朝啃着一个苹果，这是他从四九城带来的，都已经乾瘪的不行了。朱红旗蹲在门口抽菸，烟雾被夜风卷走。
「依白。」朱红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你爸那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杨依白的脸色变了变，手指捏紧了笔记本的边缘：「没什么，正常的组织审查。」
「哦。」
朱红旗没再问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杨依白的父亲，总参某部的干部，正在「4清」运动中被审查。
她为什么这么积极？答案，大家都懂，只是没人愿意点破。
因为大家都有这个心思。
在这儿表现的好，不管父母辈儿会怎么样，至少自己还有一些翻身的资格。
所以他们没得选。
赵卫国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妈的，这娘们儿，演得真像。
第二天，整训结束，他们被宣传队的老知青带着，转去了分配好的巴拉素公社，以后他们就要在那儿的知青点生活了。
卡车颠簸在土路上，车厢里八个人挤成一团。风沙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打得脸生疼。
「看！那边有湖！」刘援朝突然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探出头去。
榆东渠引来的水，在牛家梁公社附近积成了一片「海子」。水面不大，但在漫天黄沙的背景下，蓝得像假的一样。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瓶，在这片灰黄的大地上泼出一抹刺眼的亮色。
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