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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升越高，洒在茶几那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台账纸上。
黑色水笔写满了数字，红笔圈出逾期日期，蓝笔标注每一家平台、银行的欠款本金、当前罚息、每月最低还款额。一叠纸张，沉甸甸，承载着两个人接下来数年的人生。
路知晓弯腰，把散落的账单收拢整齐，用橡皮筋捆扎好。
姚丽君把两个玻璃杯收回厨房，水流哗哗作响。出租屋里堆着半打包好的纸箱，衣物、杂物分门别类，一部分用不上的奢侈品摆件、当年头脑发热买下的手表，已经整理出来，准备挂二手平台变现。
换房、变卖闲置，这仅仅只是开始。
“之前病急乱投医，找过债务重组黑中介，碰过垫资高利贷，网上刷到过五花八门的‘上岸秘籍’，现在回头看，全是往我身上再割一刀。”路知晓指尖摩挲着台账的封皮，语气格外平静，“歪路已经全部走完，从今天起，只走正规的路。”
过去的大半年，他总在寻找捷径。盼着有某一种方法，可以一夜之间抹平百万窟窿，消除逾期记录，让生活回归从前的光鲜。可现实狠狠给了他教训：所谓征信修复、债务清零、第三方全权代处理，全是落水者头顶垂下来的诱饵，底下是更深的深渊。
姚丽君擦干净手走出来，坐到沙发边，翻开最顶上那本台账。
“我们先把所有债务分清楚。”她指尖点在纸上，“银行信用卡是一类，持牌网贷平台是一类，当初踩坑的垫资高利贷单独划出来，每一类的处理方式不能混为一谈。”
这是两人昨夜反复商量出来的思路。不再一团乱麻被催收牵着鼻子走，不再来一笔催款就慌慌张张到处挪钱，先分类，再排序，分清合法本息、不合理高额利息，分清优先级。
路知晓点点头。经历过心态的涅槃，他不再焦躁，不再一看见高额数字就头皮发麻、本能逃避。
“第一件事，彻底切断所有借贷入口。”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应用商店，把留存的网贷APP一个个卸载。不止卸载，他登录每一个平台账户，手动申请关闭授信额度。
很多负债人以为把软件删掉就万事大吉，可授信资格依旧挂在个人名下，只要一时头脑发热，随手就可以再次借出，以贷养贷的死灰很容易复燃。
一个个账号注销，页面弹出确认提示，每点一次确认，就斩断一条曾经把他拖入深渊的通道。做完这一切，他又翻出短信黑名单，将那些贷款推广、中介广告的号码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手机干净了不少。
“心理这一关最难。”路知晓把手机搁在一旁，长长吐了一口气，“以前我总给自己留后路，心里会偷偷想，万一这个月钱不够，还可以再借一笔周转。只要还留有这样的念头，就永远不可能真正上岸。”
侥幸，就是负债者最大的敌人。
哪怕眼下日子再苦，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向任何借贷平台伸手。
“接下来就是银行协商。”姚丽君皱了皱眉，“我网上看过一些说法，说停息挂账很容易申请，打一通电话就能办下来。但也有人说，银行会百般推脱，条件卡得很严。”
“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路知晓对此早做过功课，那些黑中介就是抓住普通人不懂规则，谎称内部有关系，可以包办协商，收取数万服务费。实际上所谓停息分期，是负债人本身就拥有的政策权利，根本不需要假手第三方。
“中介所谓代协商，无非就是拿着我们的资料反复打电话。我们自己也可以做，只是要耗费大量时间，要做好被拒绝好几次的心理准备。”
他拿过笔记本，写下几条要点：准备收入证明、家庭收支情况、负债总清单，如实说明当下的困难，不编造悲惨故事，不夸大困境，也不隐瞒真实收入，客观提出个性化分期的诉求。
不能狮子大开口要求全部债务直接免除，也不能一味被动听从银行给出的方案。守住自己每个月真实可以拿出来还债的金额，超出承受能力的方案，就算对方主动推过来，也不能盲目答应。
“网贷也要逐个沟通，区分合规利息，超出法定部分，我们有权利提出异议。至于当初那笔垫资高利贷，不合理的高额服务费，我们保留证据，必要的时候可以寻求监管和法律援助。”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落在纸面之上。没有奇迹，没有天降贵人，只有一步一步繁琐、磨人的实操。
手机又震了，是催收打来的电话。
放在从前，看见来电，路知晓要么慌忙接起被对方牵着情绪走，要么直接关机逃避。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挂断，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熟练程序化的催收话术，语气带着压迫感，不断催促全额结清，威胁起诉、联系单位家人。
路知晓握着笔，神色沉稳，没有争辩，也没有被对方的恐吓扰乱心神。
“我本人确认这笔欠款，我没有失联，我有还款意愿，但是目前整体负债巨大，收入有限，暂时没有能力一次性全额还款。希望贵方可以接受协商还款，我会提供我的负债和收入证明，我们沟通可行的分期方案。后续请只和我本人联系，禁止骚扰我的家人同事，相关通话我这边全程录音。”
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的催收明显没料到他如此冷静，话术顿了顿，依旧继续施压。路知晓没有争吵，听完对方表述之后，再次重申立场，便礼貌结束通话，保存好录音文件。
挂掉电话，姚丽君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顺利吗？”
“谈不上顺利，不会一通电话就解决问题。”路知晓把刚刚对话要点记录在本子上，“往后这样的沟通，会是生活的常态。拒绝逃避，也不被PUA，守住现实底线。”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百万债务像一座沉重大山横亘在前方。职场上还有冷眼与排挤，亲戚邻里的流言不会马上消散，未来数年，征信报告上都会印下逾期的印记。
他们不能吃大餐，不能添置新衣，娱乐消费几乎全部清零，要忍受物质上的窘迫，忍受漫长看不到头的煎熬。
可这是第一次，路知晓不再活在恐惧和幻想里。
他不再期盼命运开恩，不再等待谁来拯救落水的自己。自救的船桨，终于握在了自己手中。
窗外城市车流滚滚，无数普通人正在为生计奔波。
路知晓合上厚厚的债务台账，抬眼看向身旁的妻子。
“从今天起，不走捷径，不信神话。我们正式开启，属于我们的正规上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