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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清来报到的那天，清平县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算大，但细密，把行政中心门前的台阶打得湿漉漉的，似乎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雨水清洗掉了一些污迹，只是在地砖的缝隙里留下了一些痕迹。
接到消息，陈青和姜磊提前十分钟下楼站在门厅里等着。
他手里拿了一把备用伞，目光落在大院门口的方向。
姜磊开口低声说道：“小陈，周书记对咱们县的了解不多，接下来我们的工作可能要多一些解释了。”
陈青笑了笑，“姜主任说的，都是正常的工作范畴，应该的。”
见到陈青不接话，姜磊再次试探，“周书记也不知道什么性格？”
陈青摇摇头，“我以前没接触过。还真不是很清楚。”
姜磊从陈青的话里听不出一点想法，也不再问。
八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驶入大院，停在台阶下方。
姜磊抬头看了看天，走了下去。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偏瘦，戴一副细框眼镜，下车后先是抬头看了一眼行政中心大楼的正面，才转身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只黑色公文包。
另外一边，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贺庆也下车，绕了过来。
姜磊连忙上前一一问候，“贺部长、周秘书长，田书记让我和小陈来接你们，先去她办公室。”
陈青在姜磊的身侧微微欠身，“贺部长、周秘书长，欢迎到清平。”
周正清微微颔首，主动伸出手，陈青双手前伸接住，浅浅一握，松开了手。
贺庆在旁边说道：“老周，陈青同志是田书记上任前钦点的秘书，也是韩振邦同志身前的秘书。”
周正清点点头说：“听说了，小陈同志能得到两任书记认可，很不错。”
“都是领导看重。”陈青可不会去谦虚，那会是对韩振邦和田羽容选择的否定。
为了避免这些无意义甚至很可能带有一些陷阱的对话，陈青侧身让开半步，“贺部长、周秘书长，我引两位领导上去。”
姜磊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也伸出手虚引。
一行人走进大厅，坐上电梯。
姜磊低声和贺庆说着话，周正清似乎很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县委大楼投入使用有几年了吧？”
“应该是五年前。”陈青回应道：“那年我还在乡镇工作。”
一句话把周正清可能要追问的话悬在了半空。
周正清似乎真的只是随意，也或许是陈青这个回答让他暂时没有可问的。
电梯在七楼停下，陈青引着几人一起到了田羽容办公室。
下楼前，田羽容的办公室门就敞开着，陈青先上前几步在门口停了一步：“田书记，贺部长和周秘书长到了。”
田羽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角迎了两步：“周秘书长，辛苦了。路上还顺利？”
“顺利。今天的天气也很适合。”
两人握手之后，田羽容跟贺庆打完招呼，三人在沙发上坐下，周正清坐下后，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姜磊才开口道：“几位领导先坐，我去看看会议室布置得怎么样了。”
而陈青给贺庆和周正清分别泡了一杯茶。
而三人的谈话却已经进入了正题。
“市里的工作交接完了吧？”田羽容面带微笑问道。
“市里那边交接得差不多了，就想着尽快过来熟悉情况。”
陈青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头就去田羽容办公桌上把她的杯子也续上水。
“清平的情况，秘书长来之前应该看过一些资料，”田羽容的语气不急不缓，“眼下几个重点方向——暗河提纯项目的配套工程已经开工了，水利修复也在同步推进。正好你来了，也能帮我把工作梳理起来。”
周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田书记客气了。我在市政府那边接触过清平的一些材料，但纸面上的东西和实地还是不一样。这几天我想先跑一跑乡镇，把情况摸一摸。”
田羽容点了点头，接过陈青递上来的茶杯：“让陈青陪您，他对各乡镇的情况比较熟。”
周正清的目光转向陈青，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那麻烦陈秘书了。”
“应该的。”陈青连忙回应，“周书记安排好时间，随时叫我。”
说完，陈青就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有些会前的谈话，是他不能听的。
九点五十，姜磊前来汇报说欢迎会的时间到了，安排在三楼的大会议室。
田羽容、贺庆、周正清才从办公室出来，陈青跟在几人身后从七楼乘坐电梯到了三楼。
按照规定精简形式，欢迎会不算隆重，但该到的人都到了——在家的县委常委、县府班子主要成员、部分局办负责人，坐了小半间会议室。
贺庆代表市委组织部简单介绍了周正清的履历背景：原市政府副秘书长、分管过政务协调和部分产业对接工作，履历扎实，作风沉稳。
周正清站起来发言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情绪保持得很到位。
“田书记、高县长，各位同志，我来清平，是来干活的。熟悉情况需要时间，但我会尽量缩短这个时间。这段时间如果有什么工作安排，各位直接交代就行，不用客气。”
“我所知道的情况也许还有些差异，清平县的产业基础还在培育阶段……我相信，在田书记和高县长的指导下，清平县一定会逐步提升，形成强有力的凝聚力。”
话不多，两分钟左右，但姿态放得低。
底下坐的人大多点头。
陈青坐在旁听席，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但他在听。
周正清的发言里有一个细节——他提到了“清平县的产业基础还在培育阶段”，这个措辞和商正上次来考察时说的话几乎一样。如果只是巧合，那这个巧合未免太过精准。
田羽容的发言更简短，几句话全是欢迎周正清前来工作的。
但她也暗示了周正清原来是在市政府工作，对政府工作方面的流程更清楚。
高达没有接话，仅仅只是说了“欢迎正清同志来清平县”，简单到了极点。
欢迎会结束后，贺庆拒绝了大家送他下楼，但田羽容还是送他到了一楼大厅，应该是还有单独的话要谈，其余人也就没再跟着。
陈青陪周正清从三楼走到七楼。
副书记的办公室也在七楼，没有沿用原来钟国梁的办公室，相隔了一间，县委办行政科的人已经把里面打扫干净，办公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放了一台新配的电脑和几支笔。
周正清走进去转了一圈，摸了摸办公桌的边角：“这办公室视野不错。”
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户正对着行政中心大院和远处的山影：“朝东，早上光线好。”
周正清在椅子上坐下来，试了试高度，然后抬头看了陈青一眼：“陈秘书，你在清平连续服务过两位书记。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根基很深啊！”
陈青心头微微一紧，笑了笑：“是领导栽培，也都是工作。”
对于陈青不正面回应，周正清没在意，话锋一转，“那你对清平的情况应该很熟了。”
“以前在乡镇工作过，前一段时间，县里也在进行一些调研，有些基本情况还是掌握了的。”
周正清把座椅调正了一点，“靠山村那边的耕地面积，你知道大概是多少吗？”
陈青心里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很细，细到不像一个新来的人随口打听的。
“靠山村登记在册的耕地面积大概九百多亩。”陈青不敢敷衍，“但实际可耕种的有大概不到八百亩，有一部分已经流转出去了。”
周正清点了点头：“那米云水库的库容呢？设计库容和实际蓄水量，有差距吗？”
陈青报了一个数字：“设计库容约一百六十万方，因为是新扩建的，实际有效库容应该差别不大。”
周正清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和资料上写的差不多。”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下午没什么安排的话，陪我去米驼乡转转？”
“好的，我给田书记请个假，通知县委办安排车。”
陈青没想到周正清还真是一点没有客气，真的直接安排起工作来了。
但他的回应中恭敬之中带着一点提示。
周正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请姜主任上来一趟。”
陈青退出周正清办公室，刚好田羽容也乘电梯回到七楼。
陈青上去把周正清的安排告诉了她，田羽容点点头，“周书记刚来，配合一下他的工作。”
下午两点，陈青陪周正清去了米驼乡。
孙恒志提前接到通知，在乡政府门口等着。
见面的寒暄很短，周正清没有进屋喝茶，只说先去水库看看。
一行人沿着水库环形走了一圈，不到三公里的全程，周正清走得不快，中途还停下来看了看文通集团的施工进度，问了几个问题。
包括工期计划、材料到场情况、协调上的顺畅度，问的内容都在正常范围。
走到南侧坝段的时候，周正清站在护栏边，目光落在远处暗河出水口的位置：“那边就是以前鼎丰接出来那段？”
“对。”陈青说，“现在已经截断了，等水库修缮完毕，会重新做防渗处理。”
周正清没有接话，视线在那片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车上，周正清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依然随意：“陈秘书，你以前跟着韩书记的时候，他平时工作节奏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