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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霄与韩立方出大殿,一道温和的传音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耳中。
「齐道友,韩道友,老夫在城东茶楼备了薄茶一壶,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是令狐老祖。
齐云霄脚步一顿,侧头与韩立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立神色不动,只淡淡道。
「该来的,终究要来。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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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朝城东行去。身后的大殿台阶上,吕洛与火龙童子却停住了脚步。
吕洛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火龙童子却抱着手臂,笑嘻嘻地开口。
「吕兄,可是在担心你那韩师弟?」
吕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蓝兄说笑了。师弟去会一位故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故人?」
火龙童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揶揄。
「令狐老怪寿元将尽,最多再撑二十年。黄枫谷偌大一个门派,除了他,再无第二位元婴坐镇。」
「这般光景,他能不急?能不想着拉人回谷,替他撑起这摊子?」
「方才那道传音若不来自他,才真是怪事。」
吕洛默然半晌,终究叹了口气。
「韩师弟若真想回去,我和师兄也拦不住。随他去吧。」
他嘴上说得洒脱,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另一边,齐云霄与韩立穿街过巷,一路无话。
齐云霄走得从容,神识却已悄无声息地铺散开去,将沿途几条街巷尽数罩在其中。
「楼里就一个令狐老祖,外加两个筑基小辈,没埋伏。」
他随口道。
韩立侧头看了他一眼。
「师兄连喝盏茶,都要先看清楼里有没有刀。」
「江湖走多了,命就金贵。」
齐云霄理直气壮。
城东那座茶楼不大,前后两进,静得出奇。
楼下立着两名黄衣筑基修士,见齐云霄与韩立到来,连忙躬身引路。
上了二楼,一眼便见令狐老祖端坐正中,手边一盏清茶,正慢慢品着。
他不慌不忙地一招手,桌上茶壶自行浮起,替二人斟了满杯。
「这楼上的灵茶还算入口,二位不妨先尝尝。」
令狐老祖眯着眼,缓缓道。
齐云霄也不客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点头。
「是不错,比坊市里那些兑了水的强些。」
令狐老祖被他这句大实话噎了一下,随即乾笑两声。
「齐道友说话,倒是一贯的爽快。既如此,老夫也不兜圈子了。」
茶盏上的热气袅袅升腾,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齐云霄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彷佛只是来此闲坐。
可他心底清楚,像令狐老祖这样的老怪物,肯放下身段请人喝茶,绝不会是为了叙旧。
果然,下一句,老狐狸便露出了尾巴。
他放下茶杯,浑浊的双眼里精光一闪。
「老夫想请齐道友回黄枫谷,坐镇护持。」
齐云霄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神色也不见半分波澜。
「回黄枫谷?」
他慢慢将茶盏搁回桌上,这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位枯槁的老者。
「令狐道友怕是记错了。在下是千竹教的太上长老,不是黄枫谷的人。」
令狐老祖像是早有说辞,不慌不忙地摇头。
「齐道友昔日也是黄枫谷出去的弟子,论起渊源,比多少人都亲。」
「更何况,陈道友至今仍心系谷中。」
他将「陈道友」三字咬得极重,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道友就当是念一段旧情,回谷坐镇几日,老夫自有重报。灵药丶材料丶灵石,只要黄枫谷拿得出,绝不含糊。」
齐云霄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地开口。
「令狐道友,你这话说得漂亮,却忘了一件事。」
「我若真回了黄枫谷,坐上那张位子,图的是什么?」
令狐老祖一怔。
他这只老狐狸,自然明白「图什么」三个字的分量。
请一位元婴坐镇,看着是给足了脸面,实则是要让对方把命都拴在黄枫谷这条船上。
齐云霄却不给他答话的空隙,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如今在千竹教,位高却不理事,闲云野鹤,自在得很。」
「回了黄枫谷,我可就是唯一的元婴。六派的勾心斗角,九国盟的大小琐事,宗门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得压在我肩上?」
「道友这是想请我坐镇,还是想请一个道友寿尽后的门面?」
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偏偏戳得极准。
令狐老祖脸色微变,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自以为将那点心思藏得滴水不漏,谁知对面这年轻人笑吟吟一句话,便把他那层算计揭了个底朝天。
茶楼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街市隐约的人声。
半晌,令狐老祖才干咳一声,把话头圆了回去。
「道友多虑了,老夫绝无此意。」
他嘴上这么说,眼底那点不甘却出卖了他。
齐云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也不点破,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他心中有数:这老狐狸今日肯这般低声下气,说明黄枫谷是真的到了穷途末路。
只是旁人的穷途末路,凭什么要搭上他的清静。
令狐老祖似还不死心,又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齐道友,你可知黄枫谷如今的处境?」
「六派之中,掩月宗底蕴最厚。我黄枫谷,人丁凋零,灵脉日薄。其他四派甚至还不如黄枫谷。」
「若再无人坐镇,不出十年,五派便要被掩月宗吞并。」
「道友与陈道友情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旧门,一日日败落下去。」
这番话,字字都往陈巧倩那根弦上敲。
齐云霄听完,却只是缓缓摇头。
「令狐道友,你这番话,说给旁人听,或许还有几分用处。可惜你找错了人。」
「巧倩重情,是她的性子,我这个做师兄的,替她护住旧友便是。」
「但要我把自己搭进去,坐那张冷板凳,她第一个便舍不得。」
「你若真懂她,就该知道,她宁可我自在逍遥,也不愿我被一谷琐事锁住半生。」
令狐老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接上话。
他见说不动齐云霄,目光一转,落在了始终沉默的韩立身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换上几分昔日同门的热络。
「韩道友,你我好歹也曾是一门之人。当年之事,无论对错,老夫都不愿再提。」
「黄枫谷如今的情形,你也是看在眼里的。」
韩立端着茶杯,神色淡淡,没有接话。
他早已看穿令狐老祖的用意:先攻最难的说客,不成,便退而求其次,来拉他这个沾亲带故的旧人。
这份算计,实在谈不上高明。
「令狐道友。」
韩立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当年在下被留在乱世里自生自灭时,谷中可曾想过,还有我这么个同门?」
「如今,在落云宗,灵药丶材料丶地位,在下一样不缺。」
「至于宗门兴衰,本就是寻常事。古往今来,断了传承的大派何止千百。」
「道友不必拿这些来打动我。我不欠谷中什么,也不想再沾那摊子浑水。」
这一番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令狐老祖脸色一滞,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什么辩解的话来。
齐云霄在旁听着,低头抿茶,掩去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师弟平日里寡言少语,真到了要记帐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漏。
窗外风过,吹动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令狐老祖沉默良久,忽然重重一叹,像是做了一个极难的决定。
「二位既都如此说,那老夫便换一个法子,不谈坐镇之事了。」
齐云霄挑了挑眉,终于露出几分兴味。
「哦?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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