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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群情激奋
从上午到现在，李局长在龚永康把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删去了所有可能引发质疑的细节，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三个未成年身上，对王世忠丶对恒海集团丶对拆迁的事只字不提。
可他也知道，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根本骗不过台下这些见多识广的记者，更骗不过全网亿万盯着这件事的网民。
但他没有选择。
龚永康早上找他谈话的时候，说得很明白：“老李，这次发布会就辛苦你了。你放心，只要把这场发布会撑过去，后续的事，李书记会记着你的好。”
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是个烫手山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好了，有功；接不好，背锅。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的话筒，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可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下午好。欢迎参加彦林市公安局关于菜子村特大入室杀人纵火案新闻发布会。
首先，我代表彦林市公安局，对菜子村火灾中的遇难者表示沉痛哀悼，对遇难者家属表示诚挚的慰问。”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快门声。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带着审视，带着质疑，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李建军避开那些眼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稿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经过市公安局全体干警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奋战，在省领导的高度重视下，在市委班子的大力支持下，在彦林市公安局党委的指挥下，在全市公安干警的不懈努力下，菜子村案件侦破工作取得重大进展。
现已查明，本案系三名未成年人临时起意，入室抢劫后过失引发火灾。目前，三名犯罪嫌疑人已全部抓获归案，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只想赶紧把这份漏洞百出的通报念完。
而台下的记者们渐渐骚动起来，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直接举起了手，想要打断他的发言。
坐在第一排的龚永康，看着台上慌乱的李建军，又看着台下蠢蠢欲动的记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助理发来的消息：“龚局，不好了！网上已经有人开始直播发布会了，弹幕全在骂我们掩盖真相，要求让苏铭出来说话！”
龚永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抬头看向后台的方向，透过单向玻璃，正好对上李鸿信冰冷的眼神。李鸿信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示意他稳住。
就在这时，李建军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通报稿，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含糊过去的。
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后背的警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用力攥了攥手里皱成一团的稿子，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以上就是本案的最新进展。接下来，进入提问环节，各位记者朋友可以举手提问，由工作人员点名。”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举起了一片手臂，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无数话筒和录音笔齐刷刷向前递出，几乎要戳到发布台的边缘。
闪光灯疯狂闪烁，刺得李建军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全是相机快门“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神经。
还没等工作人员反应过来，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套裙相貌端庄，身材却一点都不端庄的女记者猛地站起身。
借着近水楼台和她那双大长腿的双重优势，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台前。
直接将手里印着“凤凰日报”logo的话筒怼到了李建军的嘴前。
李建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美目闪动丶嘴角带着浅笑的女记者。
即使是十几年纵横花丛“见多识广”的李局长，也是忍不住短暂失神了一下。
可当他的目光从女记者深邃的事业线，艰难的移到扫过话筒上那行刺眼的红色字体后。
他瞳孔才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该死的，这个凤凰日报根本不在彦林市政府提前筛选好的媒体名单里！
这个女人，八成是来故意来搞事的！
“你好李局长，我是凤凰日报的记者田甜。”
田甜的声音清脆甜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她微微前倾身体，话筒又往前递了一寸。
“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您。第一，网路上大量声音指出，本案与光明区拆迁项目丶恒海集团有着直接关联，遇难者王爱国老人正是因为拒绝签署拆迁协议才遭遇报复，请问警方是否调查过这一方向？
第二，您刚才的通报中对拆迁问题只字未提，这是否是为了保障光明区后续承建顺利，刻意回避核心矛盾？”
尖锐的双连问像两颗精准的炮弹，狠狠砸在李建军的胸口。
他站在台上，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手里的话筒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大脑一片空白，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应对话术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
今天能够进入参加这次新闻发布会的，大多都是官媒。
而以李鸿信背后恐怖的人脉关系，自然是早已打过了招呼。
所以这些官媒的任务，从不带任何立场的揭露真相便转换成了通过温和的采访，做出有利于彦林市政府方面澄清谣言，平息舆论的政治任务。
甚至一些媒体人，更是受到了领导死命令。
让其务必配合彦林市政府，注意底线，决不能提起任何尖锐问题。
然而，原本计划好好的一次采访。
却是在省委书记袁怀民的指示下，硬塞进了一堆不同的声音。
发布会现场瞬间陷入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建军身上。
坐在第一排的龚永康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眼前这个肤白貌美丶笑容甜美的女记者，恐怕早就被会场内所有彦林市领导的眼神凌迟一百次了。
在他们视若性命的乌纱帽面前，再漂亮的女人也只是碍事的绊脚石。
可目光终究不能杀人。
田甜迎着无数道冰冷的视线，笑得更加甜美，她举着话筒的手稳如泰山，彷佛举着的不是一支话筒，而是一柄能够刺破所有谎言的利剑，只等眼前这个微秃的中年男人露出一丝破绽，就将其瞬间斩于马下。
李建军能如何呢？
咱在主席台上的他，只能引颈而上。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又冒出来的冷汗，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极为美艳的田甜，也不敢看台下的记者，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背景板的角落，顾左右而言他地开了口。
“这……这位记者朋友，你...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首先，我要强调的是，我们彦林市公安局，始终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办案绝对公平公正，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李局长说了一大通官话套话，绕来绕去，就是不正面回答女记者半个字。
而如此回答，自然是让这位美女记者极为不满。
而台下的其他几位‘坏’记者们，也是立刻骚动起来，有人不满地敲了敲桌子，有人直接举起了手，想要打断李局的发言。
“为了侦破这起案件，我们全体干警连续奋战了七十二个小时，很多同志三天三夜都没合眼，吃住在办案一线，非常辛苦。”
李建军越说越急，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念绕口令，“目前三名犯罪嫌疑人已经全部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案件正在依法办理中。
我们一定会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李局长！”田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本案是否与拆迁有关？警方是否调查过恒海集团和王世忠？”
“恒海集团和王世忠？”
被逼到脸上的李局长像是被毒蝎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对眼前咄咄逼人的女记者的怒意，但随即又立刻恢复了平静过去。
“哦……你说的这这方面调查，我们专案组自然调查过。但经过核实，暂时未发现恒海集团以及王世忠与嫌疑人有任何关系...当然因为案情极为重大，还涉及到未成年，详情不便透露，还请理解。”
这位李局长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示意换下一个记者进行提问。
时间有限，纵使这位女记者很养眼，也不能过多的耽误时间。
而这位田记者，纵使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一旁的工作人员已经上前，开始作势要对其进行劝阻。
她只得心有不甘的从台上下来，换另外记者上台询问。
好在那些明显被迫带上镣铐，拴上链子的记者们，也都心思机敏的看清了形势。
虽然碍于种种情况，他们不能提出锋利的问题。
但是完全可以借别人之口，来圆自己那颗在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啊!
如此惨案，让不少被打了招呼的记者们，在提问的时刻齐齐慢了那么一刹那。
而就是这么一刹那。
另一位没带镣铐的同行，便持剑杀上了主席台。
这次是个男记者，虽然不如刚刚女记者那般养眼，但是此时也如同大侠般挥舞起了‘长剑’。
“李局长您好，我是熊猫时报的记者徐正义，我想请问，您刚刚所说‘暂时未发现恒海集团以及王世忠与嫌疑人有任何关系’代表着此案的最终结论吗？如果不代表，专案组是怎么将其排除在案件之外的呢？”
一个好的记者，都有着一手专踹瘸子那条好腿的功夫。
虽然这位李局长，信誓旦旦说什么涉密，说什么未成年。
但是这些套话能够糊弄老百姓，却是糊弄不了这些专业人士。
见到明显口子，他们自然是要追着杀。
而接二连三的追问，也让李建军彻底慌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打湿了面前的稿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的龚永康，想要让其结束这次记者会，可此时会议才开始不到十分钟，这么快就强行结束，只会坐实案件有鬼的舆论。
所以龚永康只是阴沉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用套话糊弄。
李局长极为无奈，只得再次开口道：“这位徐正义记者你好，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好，我作为本次汇报的公安领导，也想详细的将案件内容告诉你，甚至向社会公布，但是奈何案件还没结束，这些都是涉及案件办理机密，我实在无法告知，还请谅解....”
而这位男记者，眼见李局借着保密为由，死不脱口继续装唐。
也是毫不迟疑的，另辟蹊径转换方向，抛出另一个重磅问题。
徐记者身强体壮，剑风彪悍。
主打一个直来直往，丝毫没有半点尊老爱幼的好品格。
尤其是凭藉着自己熊猫时报是龙都媒体，根本不鸟地方政府。
就是随心所欲，想怎么问怎么问。
不仅仅站着问，蹲着问，躺着问，甚至还侧身跳起三百六十度旋转单腿伸直空中大劈叉顺带脱下裤子尿李局长一脸的问。
“全网亿万网民都在要求苏铭副局长介入本案调查，请问市局是否会听取民意，让苏铭副局长牵头成立专案组？”
“苏铭？”李建军听到这个名字，更是微微一变，说话都迟疑了一下。
“苏……苏副局长他……他目前有其他任务在身，不在彦林市。而且……而且我们现有市局专案组已经将相关嫌疑人抓捕，只因为涉及到未成年，正在跟上级检察院商议如何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