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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在边塞看到的东西。
掀开帐门,仰起头,看到的那玩意。
不能称之为鸟,没有没有羽毛。
阳光照耀下,全身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很耀眼。
头部长着角,像鹿角,角根处往后延伸出一圈蜥蜴的头冠,没有龙须。
脖子粗壮,两翼阔大,翼面上不是羽翎,是一层翼膜,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
像是蝾螈长出了蝙蝠的翅膀,又仿佛是蝙蝠长着蜥蜴头,总之不伦不类。
这种邪魔异类,偏偏自带着让人腿软的威压。
营地里的马群躁动不安,有几匹马扬起了前蹄,嘶鸣着挣脱了缰绳,在营地内狂逃窜。
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卒都被吓得面如白纸。
这种巨物给人的压迫是巨大的,赢华自己得承认。
那妖物飞扑而来的时候,自己头皮发麻,脚底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在那东西飞过头顶,没有停留,拍了两下翅膀,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北面的山脊线后。
每当想起这事,赢华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叫它龙?
赢华心里头犯膈应,想想秦国的黑底白龙旗。
龙是什么,是瑞兽,是周天子之象,是江山社稷之灵。
这妖邪之兽跟龙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它是龙,赢华总觉得是在糟践"龙"这个字。
不管怎么样,那东西是真的,他亲眼看见了,边塞几千号人都亲眼看见了。
赢华将沙尔巴等按帐内贵客规格重新安置。
作为边塞将领,赢华可是深知,北方胡人骑兵已经够难缠了。
若是这妖女,有大量这种龙形妖邪,有人骑在身上,指挥其喷火作战,顷刻屠灭几万大军,灭国也在瞬息之间。
唯一对这种东西,能够够得上的威胁,只有大型攻城床弩。
床弩射程远,箭矢大,若是击穿翼膜或者什么要害,未必不能伤它。
义渠人沙尔巴也建议他这样做。
有总比没有强,义渠人沙尔巴也是这么说的。
————
“但,今日之事,确实没法不让人怀疑啊........”
赢华叹了口气道。
他不知道身在咸阳的秦公嬴驷,赢疾现在是死是活。
郦邑二伯赢虔的来信,是好心还是算计?
赢虔这个人……赢华只记得面具底下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发毛。
但是沙尔巴形容的妖女的龙,他亲眼看见了。
义渠难民南逃过来的时候,赢华见过那些人的眼神,是刻到骨头里的恐惧,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灾难。
义渠都能被渗透,被灭国,义渠人被杀得所剩无几,秦国凭什么不会。
在边塞,他可以看到义渠难民眼中对库赛特深切恐惧。
他是个武人,脑子没有太多弯弯绕。
辨真假、猜局势、算计人心,这些他不行。
他擅长的就是一件事:打仗。
所以,他沿途招募了大批木匠、工匠,日夜不停地赶制攻城床弩。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克制那种龙形妖物的东西。
有没有用?不知道。
但总得备着。
"那妖女有多少兵马,汝可知?"赢华问道。
沙尔巴摇了摇头,"几十万。义渠与她库赛特本无仇无怨,战事之前,双方贸易一直照常,她的商队借道义渠南下秦国,义渠坐收过路税,挺好的买卖,谁也没想到会打起来。甚至西边的羌戎诸部,跟库赛特那边也有往来。"
"那汝等义渠王,为何与之撕破脸?"
沙尔巴沉默了片刻,"楼烦三部。"
"楼烦各部被库赛特打散了,其中三部南逃,投奔了义渠王。草原上的事,部落之间打打和和本是常态,今天打得头破血流,明天坐下来一起喝酒,没什么稀奇的。义渠王收留了楼烦三部,也没当回事。"
他叹了口气,"谁也没料到,库赛特妖女拿这个当了由头。"
赢华听完,手指在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她自封的什么?"
"神女,"沙尔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库赛特人叫她神女。麾下有兵,传闻数十万,有谋士,有细作,有工匠,据说筑了十几座城。进犯义渠王帐之前,义渠的商路、边塞、粮仓,早就被她的人渗透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谋划了很久很久。"
沙尔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赢华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沉声喊了一嗓子,"来人。"
副将和两个都尉从帐外进来。
"吾怀疑营内有库赛特细作。"
这句话一出来,帐子里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副将最先反应过来,"将军,何以见得?"
赢华没有解释,只是把手往沙尔巴的方向指了一下,"他说的北地.......库赛特妖女,渗透义渠不是是靠商队,靠细作,靠人,一个一个安插进去的。她的商队借道义渠南下秦国,留下了大量细作!"
"近日招募大量工匠、民夫,这里头,若有操北地口音之人,必须多加留意。尤其是从北面库赛特来的,优先查。"
副将点了点头,"将军,那工匠招募之事,是否暂缓?"
"不缓,"赢华继续说道,"床弩必须加快建造,时不待我,这是头等大事。查细作归查细作,造床弩归造床弩,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是!"
————
正当沙尔巴、赢华等诸位在中军大帐内商议之时。
巡逻的士卒陪着运粮的民夫,将独轮推车上一袋袋的粟米送到营地粮仓。
他们民夫都在闷头干活,没什么人说话。
筹集的粮食众多,他们从白天搬到了天黑,来回送了好几趟。
其中一个搬粮的民夫,路过中军大帐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了中军大帐内身穿羊皮袍子,腰间挂着骨头和兽牙的人,看外貌似乎是义渠人。
民夫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推着独轮车走过。
表情没有变化,他就是一个面无表情的普通苦力民夫。
民夫叫巴彦,不是秦人。
他是库赛特怯薛,袁梦琪半年前安排到本地的。
当时他跟着一支库赛特商队南下,到了这处县邑之后,留了下来,换了秦人的衣裳。
在本地一户佃农家里做了上门女婿,那户人家穷,只有一个女儿,正缺个干活的壮劳力,给了几百秦国铜钱做聘礼。
巴彦勤快,力气大,也不挑嘴,很快就融了进去,左邻右舍只当他是从别处迁来的流民。
后来赢华征召民夫,他就跟着本地的青壮一起被编进了辅兵队伍,干搬粮、扎营、砍柴这些苦活。
在这支军队里,他的身份干干净净,没有人怀疑他。
而此刻,他看到了中军大帐里那个义渠人的装扮。
义渠人出现在赢华的大帐里,这不正常。
巴彦把麻袋搬进粮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粮库出来,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
路过辎重营后面那排木桩的时候,他弯腰系了一下绑腿带子,顺手把木桩底下第三根横木上面的一根草绳,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这是暗号。
草绳朝左,表示无事。
草绳朝右,表示需要接头。
也不出他所料,马上就有人来了。
不是上峰。
来的是一个库赛特商队护卫,对外的身份是秦国行商,专门给赢华军中供应各类木匠工具凿子、锯条、刨刀等。
大营里正在赶造床弩,这些东西需求量极大,所以这个"商人"进出大营很频繁,卫兵都认得他的脸,也懒得仔细盘查。
两人碰头的地方在辎重营后面的一处死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木柴,柴垛后头正好是营帐的帆布墙,挡住了视线。
巴彦把话说得简短。
"中军大帐里,大将赢华收了一个义渠人,义渠人身份不一般。"
商队护卫没有打断,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还有,"巴彦压低了声音,"赢华在大量招募工匠,日夜砍伐木头,造的是大型床弩,我搬粮的时候看到了,已经造了有十几具了,还在加紧赶工。"
商队护卫点了点,继续问道,"义渠人,怎么跑到秦军大营里来了?"
"不知道,"巴彦说,"但赢华对他很客气,商议事情的时候让他在帐里坐着,都尉在旁边站着,他在旁边坐着,你想想这是什么规格。"
商队护卫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这条信息记住了,"行,这两条情报我会发出去。"
巴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弯腰从柴垛后头钻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木屑,重新混进了搬粮的队伍里。
商队护卫等了一会儿,才从另一个方向绕出去,沿着辎重营的外沿走了一圈,从东门出了大营。
出了仲山秦军大营,商队护卫的马车停在山脚下官道旁的,赶车的,还有护卫都是库赛特人,都是一身秦国人打扮。
商队护卫翻上马车,几人什么都没有说,赶车的把缰绳一抖,几人立刻往南走。
商队护卫从怀里掏出两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极小,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
他把羊皮条卷紧,塞进了一根拇指粗细的竹管里,竹管两头用蜡封死。
然后,从笼子里取出一只欧亚雕鸮。
欧亚雕鸮脑袋转了一圈,盯着商队护卫看了一眼。
商队护卫把雕鸮往空中一抛。
雕鸮扑棱了两下翅膀,在低空盘旋两圈,找到了方向,然后无声无息地往南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
伊晨见袁梦琪走了,悻悻然地回了床铺之上。
拉上被子,准备继续睡时。
门又被撞开了。
亦思娜站在门口,"主公……"
"有事明天再说!我要睡觉!"
伊晨连眼睛都没睁开,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带着暴躁的语气。
亦思娜整个人僵在门口。
主公……对自己下逐客令了?
她呆滞了两秒,然后默默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这是怎么了……主公……"她对着关死的门嘀咕了一声。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伍悻萱的脑袋从缝里探出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你跟袁统领两个,把神女大人吵醒了……"
"额……?"亦思娜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明白了。
"好吧好吧,不好意思,打扰了……"亦思娜对着伍悻萱拱了拱手。
"不要跟我说……去跟神女大人说……"
伍悻萱挥了挥手,一脸嫌弃,把门又合上了。
廊道里又安静下来。
亦思娜一个人站在那儿,低声嘟囔了一句。
"主公,还真是个懒猫。"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亏心。
主公人家忙了一整天了,想睡个觉都不行,这怨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