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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羡正暗自权衡，视线突然触及到什么。
他不禁垂眸，望向自己手里的天枢剑。
只见天枢剑的剑刃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缺口不深，但绝不是他的错觉！
见此，温羡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的天枢剑从第一次召出至今，陪他度过了许多年，是他成为东域第一剑仙的见证者，之后又淬以一头水渊虬龙的龙血，完全可以做到削铁如泥。
寻常兵刃与之相抗，别说是留下印记，碎成两半都不稀奇。
可现在，他的剑居然多了个缺口，这明显就是刚才和裴妄两剑交锋时留下的！
再反观裴妄手中那柄本命剑，剑身漆黑如旧，不见半点磨损的痕迹……
裴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喔了一声：“温宗主是在看你剑上的那个缺口？”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将碎戎剑背后，笑吟吟地说：“忘了告诉你，我这柄剑叫碎戎，名字的含义是——斩碎天下兵器。”
“刚才那一剑，没让你的剑碎成两半，倒也说明你的剑不是什么破铜烂铁，现在只是缺了个小口，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温羡被裴妄的话气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裴妄。
这一瞬，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而过。
新秀赛上那般轻描淡写用折扇接下他的一剑，刚才又召出本命剑与他交锋，此刻天枢刃上那道刺眼的缺口……全都指向一个他很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这个裴妄，绝对不是一个无名之辈！
温羡咬了咬牙，握着天枢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沉默良久，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一柄碎戎。”
裴妄客气地摆摆手，气死人不偿命：“温宗主过奖，过奖。”
温羡没有再接话。
他收了剑，转身便走，脚步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
院门合拢的声音传来，院中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喻星阑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裴妄，发现他已把碎戎收了回去，随手拿起自己的那杯茶。
茶水凉了大半，他却毫不在意，低头喝了一口，神色淡定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尊……”喻星阑唤了一声。
裴妄抬眼：“嗯？”
喻星阑看他那副随意的样子，一时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裴妄见她盯着自己发愣，放下茶杯，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先去休息吧，有什么等天亮之后再说吧。”
说完，他对云惊鸿使了个眼色，示意云惊鸿一起走。
云惊鸿乖乖跟着裴妄离开。
目送裴妄和云惊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喻星阑才收起目光。
**
回到自己的客房中，喻星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躺下，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喻星阑越想越清醒，索性不睡，盘膝坐定，阖目调息。
夜色从浓到淡，喻星阑再睁眼时，窗外已泛起一线淡蓝。
起身简单洗漱，提着九万春便出了房门，打算趁清早练几套剑法。
刚绕过回廊，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凉亭中，坐着一道玄色身影，裴妄靠在亭柱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散，不像临时起意坐在这里。
感受到身后有动静，裴妄转眼望去，空出一只手在他身边拍了拍：“来坐。”
喻星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她将九万春放在桌上，然后在裴妄身边坐下。
她其实很喜欢与师尊独处。
在他身边，她会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晨风拂过亭廊，雪隐谷间寒雾流动，夹带着凌冽的气息。
半晌，裴妄放下茶杯，目视前方，没有绕弯子，启声道：“星阑，其实你在神陨之墟与曦和对话那时，应该已知道我是谁了，对么？”
喻星阑听言，侧目望向身边的裴妄。
裴妄闭了闭眼。
旋即，他睁开眼，瞳孔中的墨色悄然褪去，转而变为猩红，他继续往下说：“我是魔族。”
从裴妄口中知道这个事实，喻星阑心里没有震惊，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裴妄又道：“不只是我，你的其他师兄师姐，他们也全都是魔族。”
喻星阑挑了下眉，没有意外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当初师尊收我为徒时，可有起过别的心思？”
裴妄没有否认：“有。”
“你身上的先天圣体，对我们魔族来说是大补之物，最开始，我是想过择个时机吞噬你。”
喻星阑：“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再怎么想了。”裴妄垂下眼，声音变得轻了些。
喻星阑沉默片刻，问他：“师尊今日告诉我这些，是怕我日后起疑，所以提前坦白吗？”
裴妄反问：“你知道了，会去向温羡或是其他东域人族揭发么？”
少女笑了，摇摇头：“师尊，您看徒儿像是那种会卖师求荣的人？”
裴妄没有说话。
过了好会儿，他再次开口：“我活了很久。在遇见你之前，不太懂人族的那些七情六欲，看人也好，看神也罢，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捉摸不透。”
“你的命牌上，除了你自己的血以外，还有一滴我的血，从那之后，你的呼吸，你的心绪，甚至是受伤时的痛楚，都会毫无保留地传到我身上。”
“我在通过那块命牌，体会那些从未在其他地方体会过的情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想留下来，留在你身边，慢慢学习这些七情六欲，你愿不愿意教我？”
语毕，他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晨曦透过寒雾而来，驱散了些许冷冽之意。
喻星阑垂眸，看着他的手。
半晌，她发出一声轻笑，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上。
裴妄眼底闪过光芒，修长的手指试探般地合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与喻星阑的手十指相扣。
彼此的体温，顺着指尖传递给对方。
远处，寒雾渐渐散开，雪隐谷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师尊，天亮了。”她轻声道。
裴妄垂眸看着相握的手，旋即，又抬起眼睫，望向她明媚的脸，“嗯，天亮了。”
日月星辰，都闪烁在你的眉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