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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
几人快步过去。
等走近了，李知涯脚步一顿。
面前是几个半人高的石造物体。
造型很独特——四棱锥台，底宽顶窄，最上头是个小小的平台。
通体是青灰色石材，打磨得颇为规整。
方尖碑。
不对，是微缩版的方尖碑，只有半人高。
一共六个，规则地攒在一起。李知涯绕了一圈，从高处往下看——
边缘轮廓呈规则的六芒星形状。
“这什么玩意儿？”常宁子凑过来，“坟头？”
刘宗亮没吭声，蹲下来仔细看石碑表面。
风吹雨打这么多年，上头还有隐约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几何图形。
他脸色变了。
隔了几十丈远，另一个方向又有士兵喊起来，说发现类似的石头。
李知涯带着人过去看。
这边的方尖碑损毁严重，好几个断成半截，倒在地上，但依稀能看出原本也是同样的规制。
再往远处，还有。
刘宗亮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圈，喃喃道：“玉花树场……”
常宁子没听清：“啥？”
“玉花树场。”刘宗亮声音大了些，“这是玉花树场。”
旁边几个军士面面相觑。一个老卒挠头：“玉花场？就是那什么……人造祥瑞？抓风水的？”
在寻常百姓耳朵里，玉花树场确实就是这说法——
朝廷请高人勘测风水，埋石设阵，聚气运脉，弄些祥瑞出来给地方上添点光彩。
但刘宗亮摇头：“那是糊弄老百姓的。”
他看着那六个还算完整的方尖碑，声音发沉：“这东西真正的用处，是抽取人的精气。”
场面安静了一瞬。
常宁子眨了眨眼：“抽……精气？咋抽？站这儿就抽？”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刘宗亮回忆着，“说起来我还是从已经死去的王家寅那儿听来的——
这玉花树场，其实是工部和传教士们通过精密计算、推演而设计的一种……他们称之为‘矩阵’的结构。
只要身处矩阵当中，不论是谁，都会自然而然流失元气，供‘焦点’位置所用。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知涯听得一头雾水。
让他一专科混子去理解这玩意，属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但周易的眼睛亮了。
这位首席匠师凑到那几个完整的方尖碑前，伸手摩挲石料表面，又绕圈打量整体结构，嘴里念念有词。
“矩阵……焦点……原来如此！”
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兴奋劲儿：“将军！如果能找到所有六芒碑，就能推算出这处玉花树场的‘焦点’！那我们转移到焦点所在位置扎营，就不惧业石之毒了！”
耿异从后面探出脑袋，脸上写满迷糊：“还能这样吗？这玩意不是吸人精气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周易解释道，“玉花树场的原理，是以矩阵覆盖范围，抽取范围内所有活物的元气汇聚到焦点。那焦点的位置，本身就具备净化业石的力量——或者说，它本就是用来净化业石的设置。”
刘宗亮点着头补充：“寻经者内部有过说法。所谓的净石，就是先把业石放到焦点，用阵法抽来的百姓精气冲刷，把里头的毒……怎么说来着，钝化掉。”
“钝化”这个词他用得不准确，但意思到了。
李知涯听明白了。
用活人的命，换石头的“干净”。
这就是玉花树场的运作原理。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沉默的方尖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即便许多石碑都被敲断了，”刘宗亮继续说，“但没有被连根掘除，已经成型的矩阵实际上很难被破坏——最多效果弱一点点。而焦点既然能净化业石，那地方应该就是受业石毒性影响最小的位置。”
周易在旁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李知涯当机立断：“找。”
各部、司军士分头行动，循着规律搜检方尖碑。
天已经黑透，火把点起来，人影在荒草间穿梭。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喊“找到了”，位置一一报回来。
刘宗亮找了几个识字的文书，拿纸笔记录方位。
折腾到半夜，基本把这些标志物找全了。
周易摊开一张白纸，按比例缩放，把每个方尖碑的位置点上去。
点连成线，线构成形——
一个覆盖方圆数里的巨大六芒星，缓缓在纸上浮现。
“还得算焦点。”周易盯着图纸，“这是大活儿。”
他把几个懂测算的匠师全喊过来。一帮人围着图纸，拿尺子量，拿圆规划，拿算筹噼里啪啦打。
草稿纸摞成一座小山。
李知涯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等着，看常宁子靠着个断碑打瞌睡，看耿异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蚂蚁窝。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荒凉得很。
快四更天的时候，周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算出来了。”
李知涯站起来：“在哪儿？”
周易拿手指在图纸上一点：“离老港不远，往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五里左右。”
接着又补充：“根据计算，焦点半径一里以内，都可以免疫业石毒性侵害。”
五里地。
李知涯看了看周围横七竖八休息的军士，又看了看那几艘破船的方向。
船上的物资得搬过去，辎重也得带上。
“传令下去，”他提高声音，“收拾东西，准备挪营。”
两千多人动起来，乱哄哄的。
火把汇成一条火龙，穿过荒草淹没的野地，往西北方向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几大间巨大的建筑。
是仓库。
废弃的仓库，但骨架还在——
巨大的木梁撑起高耸的屋顶，墙壁是厚实的青砖，虽有些地方坍塌，但大部分还立着。
李知涯停下脚步，打量四周。
这地方背靠一座小山丘，前头是片开阔地，再往前隐约能看见一条干涸的河床。
仓库一共六间，排成两列，中间是条宽甬道。
他推了推最前头那间仓库的大门。
门是厚木板拼的，铜皮包角，虽已朽烂松动，但一推之下竟然没倒。
李知涯加了把力，嘎吱一声巨响，大门敞开一条缝。
里头漆黑一片。
等里头霉味散去一点，李知涯举着火把走进去。
空。
巨大的空间，少说能容纳八百人。
地上铺着青砖，顶上是粗大的梁柱，墙角堆着些破烂木架。
四面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但有几块板子掉了，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空了。”常宁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回音。
“可不是空的嘛。”耿异接话，拿脚踢了踢地上一个破烂木箱，“连耗子都饿死了。”
“人家当然要全部搬走咯。”刘宗亮举着火把往仓库深处走了几步，火光映出墙角一堆散落的碎木屑和烂绳子，“净石一箱箱搬走的，这些是捆箱子的麻绳烂了剩下的。”
李知涯没吭声。
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