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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反而是最先稳定的。
魏宗云以游击将军印信发号施令，皮伟杰带人接管四门城防，袁怀义把重炮架在北城墙上，米日积带步军巡逻街巷。
三天之内，城里的秩序就恢复了大半。
第四天，各营的信使陆续到了。
信使们带来的不光是消息，还有各自上官的态度。
天风营的人问：惊霆营如今谁说了算？
星曜营的人问：魏爷这印信，是临时的还是永久的？
正阳、斑斓二营的人问得更直接：什么时候议一议善后的事？
魏宗云让人草拟了一份文书，以惊霆营的名义发往各营：辽阳已定，请各营派人到辽阳城共商善后。
文书发出去之后，他去了趟灵堂。
麦威的灵柩停在原来惊霆营的校场边上，是魏宗云让人搭的棚子。
白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香烛的烟气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灵柩前头摆着季荣准的衣冠——
尸身没能抢回来，福临楼那场混战之后，佟家的人把尸首拖走了，等魏宗云找到的时候，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最后只好就地烧了，骨灰装在坛子里，和衣冠一起供在灵前。
魏宗云在灵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退到旁边坐下。
轮值的守灵人是赵若漪。
她坐在灵柩另一侧，腰上缠着白布，右肩的伤还没好全，动作有些僵。
看见魏宗云坐下，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口棺材，各自沉默。
外头有人进来。是王仲言。
他穿着孝服，眼睛红肿，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棺材才站稳。
他看着麦威的遗容，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魏宗云站起来：“大哥。”
王仲言摆摆手，哑着嗓子说：“别叫我大哥。我这个大哥，没守住义父。”
“谁也料不到的事。”
“料不到？”王仲言转过头，眼眶通红，“你料到了。你提前把自己的贴身婢子送走，你就料到要出事。”
魏宗云没接话。
王仲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苦笑一声：“我不如你。我不是怪你，我是恨我自己。那天晚上，我要是……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
他走到旁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放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续来了几个人。
季荣准的弟弟季荣安，在步军里当旗总，进来就跪在灵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被旁边的人硬拉起来。
另外两个义子——李虎臣和程四维也来了，一个沉默，一个哭得说不出话。
加上魏宗云和赵若漪，麦威生前收的五个义子义女，除了死了的季荣准，都到齐了。
王仲言年纪最长，按说该由他主事。
但他只是坐着，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始终没开口。
李虎臣和程四维也没说话。
他们俩都是老实人，跟着麦威打了十几年仗，没什么野心，如今义父死了，大哥又不吭声，自然把目光投向魏宗云——
毕竟这几天的局面是谁撑起来的，大家都看在眼里。
魏宗云坐在那儿，腰背挺直，表情很淡。
他既没有抢着说话，也没有刻意推让。
只是在那儿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赵若漪看了他一眼。
她从混战那天晚上就看出来了——
这个义弟，跟她以前想的那个阿云不太一样了。
福临楼外面，火铳齐射的时候，魏宗云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钢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完全没有那种杀红了眼的狠厉，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的从容。
那种从容，王仲言没有，李虎臣和程四维更没有。
她倒是有一点，但不如魏宗云足。
“若漪姐。”魏宗云忽然开口，“你的伤好些了？”
“好多了。”赵若漪收回目光，“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魏宗云顿了顿，“义父走了，季兄弟也没了。往后惊霆营的事，还得靠咱们几个撑着。”
王仲言的手抖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李虎臣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程四维倒是接了一句：“老三，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四弟别这么说。”魏宗云摆摆手，“大哥还在呢，咱们凡事得商量着来。”
王仲言终于开口了：“老三，你就别寒碜我了。”他的声音很干涩，“我这几天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块料。你让我守城、练兵、管后勤，这些我行。但你让我像你这样……我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大哥——”
“我是说真的。”王仲言打断他，“义父在的时候，我还能跟着干。义父不在了，我……”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宗云没再推让，只是点了点头：“那往后，惊霆营的事，我先顶着。大哥多帮衬。”
王仲言嗯了一声。
赵若漪始终没表态，但也没反对。
之后到了私底下，魏宗云对惊霆营的人事进行重新安排。
王仲言所部……毕竟大哥的面子要给，依然维持原样。
季荣准所部和自己原部就分别交给自己麾下两名可靠的把总统辖。
而自己和亲信们则入主“中军”。
不过警卫把总一职仍交由赵若漪担任，名义上是“替义父照顾好若漪姐”。
第二天一早，魏宗云去找赵若漪，要说这事。
赵若漪在原来麦威给她安排的小院里养伤，右肩缠着绷带，正坐在院子里用左手练刀。
看见魏宗云进来，收了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若漪姐。”魏宗云在石桌旁边坐下，“有件事跟你说。”
赵若漪把刀靠在墙边，坐到他对面：“说。”
“警卫把总，还是你当。”
赵若漪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伤还没好，不着急上任。等你养好了再说。”魏宗云的语气很自然，“义父不在了，惊霆营得稳住。你是义父的义女，又是老把总，你在那个位置上，底下人安心。”
“你呢？”赵若漪忽然问。
“什么？”
“你让我当这个把总，是为底下人安心，还是为你自己安心？”
魏宗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有。”
赵若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行。我当。”
她答应得太干脆，魏宗云反而有些意外。
“但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赵若漪的语气很平，“你让我当这个把总，是看在义父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别的什么面子上？”
魏宗云沉默了一下：“若漪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不是见外。”赵若漪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刀拿起来，用左手比划了一下，“我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