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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富开始细数：“大明的兵马分好几种——
一是南北京营，皇帝亲掌，当然不可能管我们。
二是卫所，基本废掉了，指望不上。
三是各种营兵，如今武德废弛，空饷严重，真要动起来未必顶用。
四是土司、边疆军阀，只听主子的，别人指挥不动。”
他看向李知涯。
“五就是八府新军。这倒是给了我们机主、商贾子弟一个上升途径。可八府新军名义上仍属皇帝嫡系，新军里面的人绝不可能冒风险去涉足‘三台’这种容易引火烧身的政务。”
李知涯接话道：“所以只能指望第六种。”
黄富笑了。
“将军明白。”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了李知涯一下。
所谓第六种，就是反贼招安的高独立性武装集团！
黄家族长没有直言，但李知涯明白。
黄富说：“找来找去，离我们最近、名声最响、手里兵马最硬的，就是将军你的南洋兵马司。”
李知涯没接这话，只问：“黄公怎么就认定，我肯蹚这趟浑水呢？”
黄富放下茶碗，看着他：“将军当年洗劫松江徐家佘山大仓、炮轰黄浦江码头那会儿，还不是游击将军吧？”
李知涯没否认。
“将军干下那些事，”黄富缓缓道，“其实也不太愿意一直在岷埠啃甘蔗吧？”
说着笑了笑。
“早晚有一天，总要设法触及权力核心。岷埠再好，也不过是海外一隅。将军是有大志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窝在那里。”
到这里，黄富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琢磨着，将军肯来，不只是为了帮我们捞几个人那么简单。将军是聪明人，看得出这一趟背后，有更大的事。”
李知涯没说话，只是看着黄富。
黄富也不急，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知涯忽然笑了笑，转头看向来世亨。
来世亨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李知涯转回头，看向黄富：“黄公这番话，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黄富眼睛一亮：“这么说——”
李知涯点点头——
“共识达成。”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翌日清早，李知涯在黄家庄客院醒来，听得院外有人低声说话，是黄家仆役在吩咐小厮备马。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岭南四月天，潮润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龙眼花香。
来世亨已在廊下站着，手里捏着一封洒金请柬。
“丰源商馆陈馆主亲自送来的，”来世亨扬了扬那帖子，“巳时三刻，会宾楼。广州知府胡大人、兵部提调胡大人——倒是巧，都姓胡。还有一位，北镇抚司锦衣卫宗千户。”
李知涯接过帖子看了看，笑道：“锦衣卫也来？这饭局有意思。”
“那位宗千户，就是前几日带人驱散机主家眷的正主儿。”来世亨压低声音，“黄公托陈馆主打听了，此人叫宗万煊，刚升的千户，在京里混过些年头，据说是个‘混’字门里修成的正果。”
“‘混’字门？”李知涯把帖子还给他，“那今日倒要见识见识，这混字诀怎么个修法。”
用过早饭，李知涯带着来世亨、耿异几人先去了丰源商馆。
陈馆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徽州人，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和气，一双眼睛却精亮。
他把会宾楼的雅间布置说了，又递上一张纸，上头写着赴宴各人的履历、喜好、忌讳。
“胡知府，讳文广，浙江余姚人，两榜出身，在广东做了六年官，先在潮州通判，后调广州通判，三年前升知府。”陈馆主指着纸上小字，“此人圆滑，但手不脏。广州这几年火器生意起来，知府衙门过手的银子不少，他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一文不取。所以才坐得稳。”
李知涯点头，又看向下一行：“兵部提调胡文彬？”
“江西吉安人，荫官出身，今年正月才到任。”陈馆主笑了笑，“前任提调吕大人捞足了，调去福建做参议。这位胡大人是来接烂摊子的——火器厂交不上货，匠户又闹事，他这个提调当得憋屈。”
“怪不得。”来世亨插话，“憋屈的人，往往比捞足的人更难缠。”
陈馆主又指向最后一行：“这位宗千户，我就不用多说了。他来广州几个月，除了‘便衣打人’一事外，几乎什么都没干，不显山不露水，但锦衣卫的名头摆在那儿，没人敢惹。”
李知涯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入袖中，抬头看向窗外。
会宾楼的楼阁在远处若隐若现，青瓦飞檐，三层高，是广州城里数得着的去处。
“那就走吧。”他说，“看看这顿饭，能吃出什么花样来。”
会宾楼雅间设在三层，临街一面开着窗，能望见珠江帆影。
李知涯一行人到时，黄富和陈馆主已经在了。
厅里摆着两桌席面，主桌八张椅，副桌十张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条屏。
“李将军。”黄富迎上来，脸色有些紧绷，“知府那边还没到，不过——锦衣卫那位，已经打发人来说了，准点到。”
“准点就好。”李知涯在主桌主位旁站定，扫了一眼厅中布置，又看向来世亨，“词都对好了？”
来世亨点头：“黄公、陈馆主都知道怎么说。只是那位兵部提调，我估摸着不太好说话。”
“不好说话也得说。”李知涯把腰间砍死过麦哲伦的“坎皮兰”剑解下，随手递给耿异，“咱们来，是讲道理的。讲不通，再讲别的。”
耿异咧嘴一笑，接过剑，和常宁子、曾全维几人去了副桌落座。
常宁子坐下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嗅了嗅，皱眉头：“这茶不行，还不如岷埠街边茶水摊子的。”
曾全维瞪他一眼：“待会儿少说话，多听。”
“我晓得。”常宁子把茶盏搁下，忽然压低声音，“老曾，你说那锦衣卫的宗千户，会不会就是当年——”
话没说完，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首先登楼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师爷，生得瘦小，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站在楼梯口往里扫了一圈，才侧身让开。
上来的是广州知府胡文广。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须，穿着四品文官常服，步履从容，面带微笑，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紧随其后的便是兵部提调胡文彬。此人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郁气，看谁都是淡淡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仿佛对眼前一切都瞧不上。
但李知涯还是一下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