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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过去，还是没动静。
李知涯每天在庄子里转转，看看兵卒操练，翻翻带来的书，倒是不急。
黄富那边却有些坐不住了，每日派人去府署打听，回来都是摇头。
“看来先前那场饭局，有点白设的意味了。”来世亨说这话时，正和李知涯在庄子后山的荔枝林里散步。
李知涯摘了一颗青荔枝，剥开皮，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本来也没指望一顿饭就把事情解决。”他把剩下的荔枝扔了，“胡文广那人，不贪不占，却能在广州坐稳六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放人这种事，没十足把握，他不会松口。”
“那胡文彬呢？”来世亨问。
“他？”李知涯笑了，“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儿，倒不像是装的。新官上任，憋着劲儿想干出点政绩来。可惜这政绩，不是那么好干的。”
两人往回走，路过庄子西边的伙房，听见里头有人在嚷嚷。
说的是粤语，语速快，嗓门大。
李知涯听不太懂，但听得出那语气里的不满。
来世亨侧耳听了听，眉头微皱。
“是黄发。”他说，“在跟伙房的人说，这几日伙食开销太大，再这么下去，黄家要被吃穷了。”
李知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房那边，正碰上常宁子。
他站在一棵榕树下，几个军士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见李知涯过来，常宁子迎上去。
“将军，有事儿。”
“什么事？”
常宁子朝那几个军士努努嘴：“这几个弟兄刚才去伙房打饭，黄家那位二爷——就是黄发——当着他们的面，用粤语嘀咕了好一通。弟兄们听不懂，但觉着不对劲，回来问我。”
李知涯看向那几个军士。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上前一步，把黄发的话学了一遍。
……又要放饭，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当自己是大爷了？事儿没办成，人倒是养了一群，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常宁子道：“大致就是这个意思。还有更难听的，我没让弟兄们学。”
李知涯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常宁子跟上来，压低声音：“将军，这人说话是不好听，可仔细想想，咱们这几千张嘴，确实在黄家庄上白吃白喝。事情没办成，人家发几句牢骚，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李知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常宁子挠挠头：“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把捞机主的事儿给办了。”
“什么法子？”
“首先是攻打牢房，暴力劫囚。”常宁子压低声音，“凭咱们兵马司的实力，攻肯定能攻下来。问题是，攻下来之后呢？”
李知涯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常宁子凑近一步：“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走市井整人那一套更妥当。不伤筋不动骨，让他们自己服软。”
“怎么个整法？”
“我打算让弟兄们去府城里蹲着。”常宁子道，“挑那些机灵、记性好、懂粤语的，每天领点钱，去府城各大酒楼干日结跑堂。听到有酒客谈论官府，就悄悄往人身边一靠，把人家聊的内容记下来。回来整理成册。不管真假，总能攒出来几大本官吏的黑料。”
李知涯看了他片刻，笑了：“行，你去办。”
常宁子得了令，兴冲冲走了。
接下来几日，常宁子那套法子，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每日清晨，二三十个机灵的军士换上便装，进城去各大酒楼应聘日结跑堂。
广州城是大埠，酒楼茶肆多如牛毛，多几个跑堂的根本不起眼。
那些酒客，几杯黄汤下肚，舌头就大了。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这个说，府署里的师爷，看着道貌岸然，其实最贪，去年收了多少多少银子。
那个说，兵部提调胡文彬，上任之前就收过火器厂的孝敬，现在翻脸不认人，真不是个东西。
还有人说，知府胡文广，表面上不贪，可他小舅子开着两家铺子，专门做府署的生意，这不算贪？
诸如此类，真假难辨，但都记下来。
四天后，常宁子屋里堆的纸，足足一千多张。
他挑灯夜战，把这些真伪参半的小道消息，根据所涉人员分门别类，搞出了一大卷“纪传体”资料。要害部分，用朱笔圈出，让人誊抄了好几份。
完事那天清晨，他抱着厚厚一摞纸，往李知涯屋里重重一拍。
李知涯刚起床不久，还没醒透，看着那足有二十厘米厚的文书，有些懵：“这是什么意思啊？”
常宁子颇为自得：“这是广州府署从知府到牢头、乃至几任兵部提调官等所有人的言行录。要害部分，我已用朱笔圈出，请将军一阅。”
李知涯盯了他好一会儿，心说这野道士今天挺亢奋啊。
他随手翻了翻，眼睛都看直了。
“还请‘将军’一阅？”他抬头看常宁子，“你跟我还拽这一套？”
常宁子嘿嘿笑。
李知涯又翻了几页，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是想……”
“把这些言行录，按照人名职务，完完整整送到各个本尊手上。”常宁子道，“让他们好好看一看，自个儿平常是如何当好朝廷的差的！”
李知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这招损是真损，好用也是真好用！”
他当即吩咐：“马上差人，把这些册子分头送出去。府署上下，有一个算一个，人手一份。”
很快，大量黑料册子出现在府署上下所有人的案头。
府署里乱成一团。
这个找那个，那个找这个，互相质问谁把消息漏出去的。
可这种事，怎么查？
当差的都有心眼，互相都会抓点小把柄在手里。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你是他朋友，他不一定是你朋友；你的朋友的朋友，也未必是你的朋友；但你的亲戚，或许又是你某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酒后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晚上睡觉发出梦呓恰好被同床之人听见，或者在某个场合不经意间露了一句……
总而言之，各种信息、秘密就在这张无形的关系网中传播流动，只要抓住某个关窍，很快你就能掌握这世上所有人的隐私。
常宁子没有分辨并抓关窍的能耐，因此他采用的就是广撒网的方式。
尽管工作量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