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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原件(第1/2页)
暂缓期第一天。投票界面上那行灰字还挂着,计票数一格都没动。
林默把诘问限制公约的全文摊在桌上,一共十一页,纸是新打的,边缘还带着裁刀的毛刺。
“九个国家一起起草的。”他说。
“那就有九份稿子。”宋晴说,“稿子跟稿子之间总得改几遍。”
“一份都没改。”李工把九份电子版并排摆上屏,“我昨晚比了一夜。九家机构交上来的文本,段落一样,空行一样,连分页的位置都一样。”
“连错处都一样吗。”苏黎问。
李工往下滑了两屏,停住。
“第三页第七行。”他说,“公约写的是不得向人类提问题。多了一个字。应当是提问。”
陆川凑过来看。“多一个字算什么。”
“九家机构的母语不是一家。”李工说,“他们各自写各自的,错不会错在同一个字上。要错成一样,只有一种可能。”
“抄的。”苏黎说。
“抄的。”李工点头,“而且是从同一份东西上一字不差地抄下来的。”
“那就查那份东西。”林默说。
陆川把公约全文切成三百多个片段,扔进二十年前的归档库里比对。进度条走了十分钟,中间卡住两次,第二次卡住的时候他敲了下桌子。
“出来了。”他说,“匹配度百分之百的,只有一份。”
“哪一年的。”
“二十年前。”陆川把结果拉出来,声音低下去一点,“改列那一年,冬天。跟删除若被问起那一栏差了不到两个月。”
文件名跳上屏幕。抬头一行,印得端端正正:
互相提问日提案。
屋里没人立刻说话。应怀山手里那只搪瓷杯停在半空,水从杯沿上挂下来一滴,落在桌面上,砸出一小片深色。
“互相提问日。”宋晴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这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听过的人不多。”应怀山把杯子放下,“那年冬天,署里底下有人递过一份东西,说要定一个日子。那一天人不问机器,机器也不问人,两边坐下来,互相问。名儿就叫这个。”
“后来呢。”
“后来没了。”
老仲裁长把复印件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手指点在页脚一个很小的记号上。
“我在这上头签过一个字。”他说,“阅。签完就归档了。我以为它进碎纸机了。”
“为什么不办。”宋晴问。
“办它,得有人去跟机器坐在一张桌上。”应怀山说,“那年没人肯坐。坐下来就得被问,被问就得答。会上说的原话是,先等等。”
“等了二十年。”苏黎说,“等成了审判日。”
苏黎把复印件拿到灯下。抬头那五个字被人划了一道,横杠压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划痕旁边有三个手写的大字,墨色比印刷的黑,笔锋往右下甩:
审判日。
“划掉五个字,换上三个字。”苏黎说,“换完就不是互相问了。”
“那就变成谁审谁了。”林默说。
他把公约全文和这份原件并排放在一起,让李工把重复段落标出来。屏幕上跳出一片黄色,从第三页一直连到第八页。
“六页。”李工说,“公约里讲反问非法的那六段,一字不差,全在这份提案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陆川说,“前半部分呢。”
“前半部分讲的是怎么坐下来互相问。”李工把原件往前翻,“翻过来你们看,这里写着:是日,人与机器各出三人,轮流提问,问完一方再换另一方。底下还有一条:任何一方不得打断。”
“不得打断。”宋晴说,“跟昨天法庭立的那一条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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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就有人写过了。”苏黎说。
桌角那台终端亮了一下。昼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比刚才慢半拍。
“母体里有这五个字。”他说,“互相提问日。它在旧索引里存了二十年,一次都没被调用过。”
“底下挂着什么。”
“挂着一行小字:待启用。”
宋晴把这三个字记下来,写完抬头。“跟待指定一个模子。”
“一个模子。”昼说,“留着,不启用,等有人问起。”
“写过了,然后被人划了。”林默把手指按在那道横杠上,横杠的沟槽在指腹下硌了一下,“划掉前面的坐下来互相问,留下后面的不许打断,再把不许打断改成不许问。剩下的那六段,就成了今天的公约。”
郑砚是下午来的。他一进门就把公文包摔在椅子上。
“暂缓是我同意的。”他说,“但我不同意你们把公约跟二十年前的旧纸绑在一起。那是九家机构共同签署的文件。”
“那就请九家机构各自说说,”苏黎说,“第三页第七行为什么都多了一个字。”
郑砚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秒。“笔误。”
“九家一起笔误。”陆川说,“您这九家机构的笔,是同一支吧。”
“巧合。”
“巧合多了就是抄。”李工把比对结果推过去,“抄的时候连被划掉的那一段都抄进去了。您看这一句:凡问者,须先受审。这七个字在原件里是划掉的那半边的,您公约里留着。”
郑砚盯着那七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们今天要禁机器反问。”林默说,“禁的根据,来自二十年前把互相提问日改成审判日的那一次。”
“那又怎么样。”郑砚忽然抬头,“那一次改对了。要不然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的就是人。”
“那一次改的后果在这儿。”林默把终端转过去,屏幕上挂着母体顶上那行大字,“极限审判。倒计时跑了七十二小时,被告名册三千一百七十四万。您说的审判日,就是它。”
郑砚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声音一点点远了。
“那份提案是谁写的。”苏黎问。
“不知道。”李工说,“原件上没有署名,跟创造者那份默认权责一样,只有一行抬头。”
“划题的人总有吧。”
“有。”李工把最后一页放大,“划完以后,这一处被涂过一道墨。涂得比表决栏那道还厚,底下的字全盖住了。”
“盖住什么。”
“盖住划题的人想藏的东西。”李工说,“涂痕是凸的,纸背能摸出来。摸上去底下还有字,不止一个。”
林默把那一页举到灯下。纸背的墨色透过来,是一块不规则的深色,边缘不齐。
“有字。”他说。
“几个字看不出来。”李工说,“得把纸分层扫。”
郑砚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份提案,”他说,“是谁划的题。”
“正在扫。”林默说。
“扫出来告诉我一声。”
“告诉您可以。”林默说,“第三条昨天刚立的。听完了再问。”
门合上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桌上的纸角抖了两下。苏黎伸手把下缘按住。
“删一栏的人,和改五个字的人,”她说,“我看改字的更狠。”
“狠在哪儿。”
“删一栏,是让人看不见。”苏黎说,“改五个字,是让人看见的还是那张纸。纸没变,名儿变了,看的人以为自己看的还是原来那件事。”
“改的人自己也知道。”林默说,“所以他才在划痕上又涂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