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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往者不可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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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往者不可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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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晓琳听到这句话,有触动,但不多。
    她今年三十好几了,1968年,上海戏剧学院文学系毕业后,直到今年重回魔都进行编辑工作,她经历太多了。
    政治敏感度是她不会放松的弦,而同样因为不去靠近这些,所以她对目前风向了解也没刘峰具体。
    思虑片刻,直接了当地说道。
    「刘峰同志,魔都是不是新文化先锋,远不是我或者我们一个编辑部能决定的,更不靠某一篇稿子来证明。」
    「《收获》是否采用一篇作品,唯一的依据是它自身的文学价值丶现实分量,以及……各方面条件的成熟度。这需要编辑部集体慎重评议。」
    她将桌上的稿件和资料轻轻拢在一起。
    「你的稿子和这些材料,我们会尽快进入流程,组织力量仔细审读,这需要时间。」
    刘峰点了点头,神色间没有意外。
    「我这段时间因厂里任务,会留在魔都,就在上美厂那边。」
    「编辑部有任何需要沟通的,随时可以打电话找我。」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
    「李编辑,辛苦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而是从始至终保持了作为退伍军人的作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很显然,刘峰是故意为之,他本性并不如此,只是他需要给《收获》的编辑部展示这个形象。
    让他们能更多考虑这就是一个退伍兵的根据经历写的小说,而不是别有用心,要掀起什麽风暴的文章。
    刘峰并不想演戏,但比起让《高山下的花环》刊发,掀起广泛阅读讨论,引起全国人民对于这些事件的关注,做一个变色龙太微不足道了。
    毕竟,清楚之后几年历史的他,是真的不想看到,英雄们流血又流泪。
    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他也明白,白驹过隙,逝者如斯,正值改开的大潮汹涌,只会写文章是没用的。
    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刘峰很惭愧,所以他才做如此决定。
    他也只能在社会舆论层面,为这些最可爱的人,做一点微小的工作了。
    或许未来还可以着更完美的文,做更壮丽的事业。
    但他必须先做好当下!
    最起码,不辜负那个把自己推开的小战士!
    ...............
    晚饭时分,李晓琳带着这份稿子,回到武康路113号的家中,客厅里的情景让她略感意外。
    除了父亲和丈夫祝鸿声,还有两位客人。
    作家茹志娟和她的女儿,此时已在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王安亿。
    1979年的上海文学界,正处在伤痕文学与历史反思的激流中,但在这些之外,也有要回归文学本身的激烈大讨论。
    两派作家间的思想碰撞时有发生。
    巴金作为旗帜,他的客厅常成为这种交流的文学沙龙。
    此时,巴金靠在旧沙发上,茹志娟坐在一侧的藤椅里,正谈论着「说真话」与文学责任的尺度。
    24岁的王安亿坐在母亲身边,安静聆听。
    她今年发表的《谁是未来的中队长》已显出对现实的独特洞察,作为儿童文学代表,以上海弄堂为背景,展示了在不同生活场域下的孩子的生长方式。
    丈夫祝鸿声是上影厂的文学编辑,此时他也是刚下班,但还是为大家添了茶。
    李晓琳接过丈夫手里的水壶,打断了谈话,她将刘峰的稿件放在桌上,简要说明了情况。
    听到「高山下的花环」和「前线现实」,茹志娟眉头微蹙,她是凭藉短篇小说《百合花》踏入文坛的。
    这本短篇讲述的是小通讯员送文工团的女战士到前沿包扎所,和他们到包扎所后,向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借被子的小故事。
    军旅题材出身的她,虽然知道题材敏感,但还是先拿起来看了看。
    王安亿的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母亲身边。
    而另一边,巴金听完,沉默片刻,问女儿。
    「作者本人,是什麽态度?」
    「他问,您这里能不能讲这些真话。」
    旁边的祝鸿声听了后,直接插话,语气务实。
    「这题材太尖锐,他就和你说这麽一句空话吗?」
    李晓琳看着丈夫,知道他是关心自己,顿了会,还是说道。
    「这个燕京来的文锋,我看过他填的资料了,他本人就是今年刚从前线退下来的。」
    「他是典型的军人作风,沉默寡语,我们只说了几句话,而那些实在的,全在稿件后面的资料里了。」
    众人这才有点吃惊,而那边拿稿子的茹志娟,也翻出了后面的访谈内容,只看几眼便明白大致是真的。
    访谈记录摘要。
    关于攻坚(某步兵连战士)
    「打山头?炮兵犁一遍,我们就冲,可有时候敌人钻洞子,炮炸不到。」
    「就得靠人摸到洞口,手榴弹往里灌,可是冲上去,很多坡都滑啊,前几天雨下太多了,泡着脚打,路太难走了,我觉得就不该这样.......」
    「这个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别写,我发发牢骚。」
    关于伤亡与后事(某连队文书)
    「我们连伤了十几个,牺牲五个。牺牲的通知和抚恤,是我帮着写的。」
    「家里人来,诶,这没什麽好讲的......无非是......(这段按其要求删除)
    「总之,有的地方条件好,慰问多,有的地方穷,抚恤金就是全家的指望。」
    「有个烈士,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路费都不够,连里凑钱给送回去的。」
    关于「差别」(战士普遍反映)
    「打仗时没想那麽多,回来以后,听说有的,立功受奖快。」
    「我们连里农村兵多,有的负伤了,回去还不知道工作咋安排嘞。」
    「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流血牺牲时大家都一样,可后来,好像又不那麽一样。」
    (记录者注:以上谈话多为私下交谈片段整理,涉及具体部队番号丶人名及地点均已隐去。谈话者普遍要求不记录其姓名。)
    房间里的众人大约看完一些访谈内容后,外加附上了一些萧穗子拍摄的前线照片,全都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最终还是巴金起身,直言道。
    「怎麽不说话?是不敢说,还是不会说了?」
    他看向祝鸿声,后者惭愧道。
    「爸,不是不会,是没脸.....」
    「那晓琳你呢,你怎麽看?」
    李晓琳站着说道。
    「爸,我把这些一个不差地带回家,这就是我的态度和看法。」
    闻言,巴金欣慰地笑了。
    「是嘛,再怎麽讲,这也只是写一个故事,去记录自己想写的嘛。」
    「难道,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就可以尽情写,我们的伤痕,我们的痛。」
    「就不允许人家在前线的战士们写吗?」
    「那还谈什麽思想解放?实事求是呢?」
    说完他拿着这些稿件,说道。
    「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都坐,一起看这个故事怎麽样,都是老编辑了,我们联合审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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