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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孤剑难守赤色天
魏老的话很快在会议上掀起波澜,如此将论点分歧公开化后,这场座谈会显然陷入了僵局。
两派人要麽只简短发表几句论述,要麽沉默地做笔记。
刘峰在侧席,反而将全景看得比较清。
冯文轩的言论看似严谨和顾全大局,实则通过一系列巧妙的逻辑置换,将文艺讨论引向了另一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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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追求艺术的真实等同于可能模糊英雄基调。
这预设了英雄基调必须是单一丶纯净丶无矛盾的,是典型的机械唯物主义,觉得物质必决定意识的同时,还把人当成了物质。
可事实上人并不是物质,因为人存在靠社会关系,所以人是一种意识。
而魏老的回应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他没有陷入冯文轩设定的是否影响基调的细节争论,而是直接回归到文艺源于生活这一最根本的创作原则。
寥寥几句,就反驳了冯文轩理论的空洞和抽象,是教条主义文艺工具论。
到底是永不投降的红杨树同志啊,刘峰心知自己虽然也能辩上几句,但还是没老同志那麽精辟的。
然而就在他分析的同时,那边沉默良久的冯文轩又继续发言了。
「魏老说完整的真实,我完全同意,但问题是这里还有个高于生活的提炼过程,更要考虑作品出去后,人民群众的接受程度吧?」
「比如靳开来牺牲前,念叨家里琐事,对提拔有情绪,这些细节自然真实。」
「但一个刚入伍的年轻战士,或者文化不高的群众,读到这些,第一印象是英雄的崇高,还是....思考牢骚?」
「我们是否高估了普通读者在缺乏引导下,独立进行艺术提炼的能力?」
「万一他们只记住了牢骚,没记住牺牲,这责任,是读者的,还是作者的?文艺服务于人民,是否也应包括保护人民免受可能的误解困扰?」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左侧一方,汪增祺先生不经意地将水杯放下,发出响声。
一声咳嗽打断了冯文轩的发言,季羡林老先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又恢复常色0
冯文轩连忙向在场其他人点头示意,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负责记录的文化部同志,便坐下了。
刘峰此时也没在笔记本上画小人了,合上后观察了下左侧的几位老同志。
唉,到底是要脸的,没那个劲和这完全在诡辩的家伙扯犊子。
直接说读者看不懂,说我写的有引导性,那这叫人怎麽从理论上反驳呢?去证伪一个你抛出的看似合理的假设?
那不反驳,不就只能和他一样,为了争辩而争辩?
而此时,旁边文化部的人已经有点坐不住,正想下场反驳这种违背根本原则的假设。
在众人的压力下,主持会议的作协领导,也想强调一下座谈会的讨论基调。
然而臧克家却抢先发言道。
「冯先生既然认为读者有可能读不懂作者的本意,那这个假定的原则,是不是忽略作者本人的意见呢?」
「现在,作者小刘同志就在现场,为什麽不先听听他的想法呢?再者,你怎知他本意是不是就想发牢骚嘛。」
说完和旁边的汪增祺对视一笑,接着翻过身去,靠着椅背看向刘峰。
于是,在全场聚焦的目光下,刘峰按流程举手,作协领导立马示意他开始发言。
刘峰站起身,先向臧老方向欠身致意,然后转向全场,脸上有种年级学习讨论会上,被班主任点名发言的尴尬。
但他开口,却还是语气轻松。
因为他是湘省高校辩论赛的三等奖选手。
「冯老师担心读者误解,这让我想起我们村里以前的小事,说是给孩子讲老虎,得先说它会吃人,不然孩子以为老虎是大猫,敢去摸屁股。」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而我写《花环》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呢?那还是有的,我担心我的哪个老战友看了这段,以为我报复他,揭他短,说他思想觉悟低呢。」
左侧这方立马有人忍不住笑,而那边冯文轩脸上白的红的都有。
刘峰摊了摊手,显出点无辜的困惑。
「冯老师这责任划分,让我想起个老故事,厨子做鱼,有人被刺卡了,怪厨子没把刺剔乾净。」
「可要真把刺全剔了,那端上桌的还能叫鱼吗?那不全碎了嘛。」
「我的工作就是把这条鱼尽可能完整地端上来,读者尝鲜,自己吐刺,这是吃鱼的乐趣,也是读者的权利和能力。」
「文艺大众化,是让文艺被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可不是把人民群众当没牙的老太太呀「」
Q
「至于英雄基调会不会被几句牢骚带歪?我打个比方,谁会因为孙悟空在取经时发过牢骚撂挑子,就忘了他是齐天大圣?谁会因为关羽被曹操礼遇,没有第一时间去寻刘备,就否定他的忠义千秋?」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左方最前面的魏威打断了。
「你发言不要跑偏,小刘同志,我们聊的是纪实文学,不是什麽古典小说,性质不一样,当然,你也不能假定群众,一定认为孙悟空是齐天大圣,一定觉得关羽就是忠义嘛。」
刘峰连忙点头。
「是,魏老教训的是,我读书少,对文学形象的多样性塑造,还是了解少了。」
这才向全场微微欠身,礼貌坐下。
但是全场的气氛却被他热起来了,本来还有点剑拔弩张的双方,这下全都有点好奇地观察冯文轩的脸色。
而他虽然早就红的白的,只剩下黑的,但因为有会场纪律,还是不好提前离场的,必须坐在这,被全体人注视。
由于刘峰的发言幽默风趣但又不失礼,现场的人都因为憋笑,暂时没心思谈过于尖锐的话题,包括右方那些对《花环》持部分否定的人。
接下来的讨论就顺畅很多了,因为这场会议本来也只是作为燕京地方文艺工作者的小会,之后文化部的人会将记录留存提交,用作文代会定基调的一部分参考意见。
会后,众人离场,此时已经差不多晚上六点了,刘峰寻思快点回去说不定还能吃上热乎的。
因为刘峰家距离恭王府还是蛮近的。
当下有点后悔。
刘峰心里也不知是惦记饭,还是做饭的西施。
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刚转过廊庑的月亮门,却见前面影影绰绰站着几位。
正是臧克家丶汪增祺丶魏威几位老先生,显然是特意在此候着他的。
寒暄几句后,臧克家先开口道。
「刚才在会上真见到你本人,还是感慨万千呐,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真好啊。
「」
汪增祺打趣道。
「老臧你就少摆老资历了,刚才开会你也太不厚道了,别人说读者误会作者,你怎麽能拉作者本人下场呢?」
这下几人立马哈哈大笑,显然还是为刚才打了胜仗开心。
但笑完还是恢复冷静,几人知道嘴皮子赢,不算什麽赢的,汪增祺先是强调道。
「小刘,你这篇小说虽然捅破天了,但可还是要戒骄戒躁,立场鲜明就注定会有争议,你不要被这些影响了。
刘峰连忙点头。
臧克家接话道。
「你别看老汪在你面前装什么正经,之前我们聊天,他还拿你打趣老魏,说什麽,咱们这要多一颗小红杨树了!」
几人又继续说了些话,也只是作为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多是个人生活上的寒暄,没有深入。
只是待那两人走远后,原本不苟言笑的魏威才终于开口说道。
「小刘,有时间陪我走段路吗?」
闻言,看着这个后来在弥留之际,还在教导孙子,「永不投降」的老人,刘峰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像是自来熟,可能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吧。
魏威随意地拉着家常。
「在北大的学习还好吗?我听人说你是高分考进去的,难得啊,你这样从基层努力考上来的,又在这个年纪写出来这般雄文。」
「我只不过是借了时势,魏老过誉了。」
魏威转过头,笑道。
「那照你这麽说,我不也是嘛?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刘峰其实心里清楚,自己与魏老的文章性质完全不一样,多少是带点投机的,而魏老之后,可是独自一人....
几番话后,魏威说起了正事。
「小刘,你不觉得我脸熟吗?」
刘峰一愣,问道。
「魏老,我小时候就读过您的文章,那时候有报纸刊登过的,我怎麽可能不认识您。」
「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俩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你还记得前几个月,你当时带着一位藏族老人在天安门广场的事吗?当时啊,我就在现场,远远看到过你。」
「这....
」
刘峰注视老人深邃的眼神,也只能感慨或许这就是世事无常。
「那您是....那个时候就认识我了吗?」
「其实,从你发表第一篇《丰碑》的时候,我就向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了解过你的情况。」
刘峰心中瞬间闪过了念头,那是不是之前的事,他老人家也有帮忙?
魏威见他表情,说道。
「你在做你的事,我也在做我的事嘛......归根结底还是你的文字好。」
两人顿时陷入某种心知肚明的沉默,直到快走到门口,魏威才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这次国庆节,我打算去乡下采风,做点调研,深入看下当地的生活。」
「也是看了你的小说我才有感,是不是离现在的人民群众生活有点远了。」
刘峰连说。
「您年纪大了,不像我,天天跟年轻人打交道,还刚从前线下来,这客观条件都不一样的。」
魏威摇头道。
「我今年也才59,还没到老得走不动的地步,就是得趁着现在,多去看多去了解。」
说完,带有深意地看着刘峰。
刘峰心领神会。
「那我正好也有空,魏老,我陪你去吧,不过我能不能提个小要求。」
魏威笑道。
「早就听老锺说过,你这人鬼名堂多,说吧,本来就是我拉着老脸喊你一起。」
「我想带我妻子一起,还有,我能不能多带些同学一起呢?」
魏威本来听前面一句还想说打扰你们小两口度假了,可听到后面一句瞬间严肃。
「你不能乱搞啊,我们去乡下,不是大吃大喝,走州过府的队伍,吃老百姓的,到时候还得了解他们的难处,甚至现在秋收了,还要去参加劳动嘞。」
刘峰笑道。
「魏老,我就是这个意思啊,我们这一届,有不少的同学,都是61年,甚至更晚时间出生的了,他们好多没当过知青嘞,不过我认识的几个,他们都是农村长大的,您不用担心这个。」
魏威瞬间起了兴趣,问道。
「那你在学校里,有没有观察那些城市出身的同学们呢?他们思想状况又大多是怎样的?」
这下可把小刘问住了,他思索了很久,才开口道。
「魏老,学校里嘛,其实就是个小社会。」
「有很多干部丶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他们眼界宽,谈吐新,关注人性丶现代派,说起农村和乡土,还是有情感的,他们认为自己有责任,但往往着笔,会有点雾里观花。」
「而中间一点的,是像我妻子这样,普通城市中产家庭,或者是我这种当过兵的。」
「我们晓得饿的滋味,见过城乡的差别,想改变,有冲动,但有时迷茫,不知劲往哪儿使,笔往哪儿落,容易见风使舵。」
「最多数,也最沉默的。」
「是农村考上的,工人家庭供出来的,他们最用功,也最负重。」
「文章里想为父老乡亲说话,但笔头往往被学院那套审美技巧框住,实事求是的说,他们有的很难融入,但有的是打算另起炉灶的。」
刘峰接着,便笑着对魏威说道。
「您老人家之前说自己脱离了群众,妄自菲薄了嘛,实际上我们都离得远呢。」
「搞点这种活动,我想年轻人会很乐意的,只要我们把地方选好。」
魏威拿手指了指自己。
「我脑筋可没你活,快说吧。」
「就去怀柔北沟丶田仙峪一带怎麽样?那地方既有村子,又在明长城垛口底下,去那里怀古嘛,我想他们不会拒绝的。」
听完,魏威当下说了个好,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便与刘峰定下时间和集合地点,以及联系方式。
看着老者在恭王府门口,那历经沧桑的背影,在这个充满历史厚重的场景下,渐行渐远。
刘峰心下有感而发。
何必去说什麽,孤剑难守赤色天。
应当是,而今迈步从头越,众志可翻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