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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老秦哭了
通车那天是九月二十八号。
天晴着，太阳从东边山梁上露出来，把新铺的沥青路面照得发亮。城郊村东头的起点处搭了个简易台子，铺了块红布，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平川县一级路通车仪式”。台下摆着两排塑料椅子，坐着几十个人。有县里的干部，有施工方的代表，有沿线村的村干部，还有几个老百姓代表。
赵老汉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旧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孙老汉也来了，比赵老汉到得还早，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根拐棍。刘大和刘二兄弟俩是一起到的，坐同一辆三轮车来的。刘大开的车，刘二坐在车斗里，兄弟俩路上还拌了几句嘴，到了地方却肩并肩地坐着。
方志远讲了话，不长。他说一级路是平川历史上投资最大的交通项目，二十八公里，双向四车道，从县城到最远的孙家坳，开车只要十分钟。他说修这条路不容易，征地拆迁八十三户，两个月签完，没出一桩上访。他说这话的时候，台下有人点头。
剪彩的时候，方志远把赵老汉和孙老汉请上台。两个老汉站在红绸子前面，手里各攥着一把剪刀。方志远喊了声“通车”，两个老汉一剪刀下去，红绸子断成两截。台下鼓了掌，施工方的人放了一挂鞭。
剪完彩，方志远招呼大家上车。“今天通车头一天，大家都坐车走一趟。从起点开到孙家坳，再开回来。看看这条路修得怎么样。”
中巴车是施工方提供的，能坐三十来个人。老百姓代表们上了车，赵老汉坐在靠窗的位置，孙老汉坐在他旁边。刘大和刘二坐在后排。车开了，沿着新铺的沥青路往东走。路面平整，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颠簸声。赵老汉把车窗摇下来，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这路平。比原来那条土路强了不知道多少。”赵老汉说。
孙老汉没说话，可他也把车窗摇下来了。他看着窗外，路两边的田野往后退，麦子已经收过了，地里还剩着黄茬。车开到刘家湾那段时，刘大站起来，指着窗外喊了一声：“老二，你看，咱家的老宅位置就在那儿。”刘二凑过去看了一眼。路基旁边有一小片空地，上面长着青草，旁边还留着那几棵老核桃树。刘大说：“树还在。”刘二说：“树在就好。”
车继续往前开。到了赵家坳那段，赵老汉站起来，说：“停一下，我下去看看我的柿子树。”
车停了。赵老汉下了车，走到路边，站在路基上往村子里看。赵家坳已经拆平了，宅基地上长着草，只有他那棵柿子树移走之后留下的土坑还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路对面走。路对面有一小片新栽的树苗，是施工方在路基边坡上种的。赵老汉蹲下来，看了看树苗，又站起来，走回车上。
车门关上，车继续往前开。赵老汉坐在座位上，没说话，眼圈有些红。韩副局长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凑到陆浩明耳边小声说：“陆县长，老秦哭了。”
陆浩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坐在赵老汉后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攥着个旧布包。他没哭出声，可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他也不擦。陆浩明不认识这个人。他问韩副局长：“这是谁？”
“姓秦，城郊村的。原来住在村东头，一级路红线从他家房子穿过去。他签了协议，搬到了镇上。今天通车仪式，村里通知他来，他就来了。”
“他为什么哭？”
韩副局长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过去问问。”
韩副局长走到姓秦的旁边，蹲下来，低声问了几句。姓秦的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可眼泪还是止不住。韩副局长又问了几句，他才开口，声音哑着。
“这条路，我盼了二十年了。”
韩副局长愣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在县城跑运输。那时候没有路，从城郊到县城，走土路要半个多小时。下雨天车陷在泥里，得找人推。后来我老了，不跑运输了，在村里种地。可村里的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我闺女嫁到了县城，回趟娘家走土路要走四十多分钟。我外孙三岁了，来村里看我，路上颠得哭。我跟闺女说，别来了，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把脸。
“去年听说要修路了，我第一个去签了协议。签完就搬了。我搬到镇上住，可心里还是惦记着这条路。天天打听修到哪儿了。路基通了，我走路来看。水稳层铺了，我又来看。今天沥青铺完了，通车了。我坐在车上，看着这条路从起点一直修到孙家坳，心里……心里高兴。”
他低下头，把布包攥得更紧了些。“我今年六十七了。这条路修好了，我能走几年？可我的外孙能走。我闺女能走。我闺女回娘家，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她想来就来。我外孙长大了，开车来看我，路上不颠了。这条路，我盼了二十年。今天通车了，我哭，是因为高兴。”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刘大在后面听了，拍了拍姓秦的肩膀。“秦大哥，别哭了。路修好了，高兴事。”刘二也说：“就是。以后你闺女回来方便了，你外孙也不哭了。”
姓秦的点了点头，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他抬起头，看见陆浩明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县长，让您见笑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
“秦大哥，你哭得对。这条路修了二十年，你盼了二十年。今天通车了，你高兴，该哭。”
姓秦的又笑了笑。他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把花生，递给旁边的人。“来，吃花生。我自己种的。路修好了，明年我多种点。运出去卖，方便了。”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赵家坳，再往前就是孙家坳。孙老汉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车快到孙家坳时，他站了起来，往窗外看。后山坡上那棵老松树还在，松树底下是他老伴的坟，坟前的碑立得端端正正。他看了一会儿，坐下来，跟陆浩明说：“陆县长，碑立了，路也通了。我每个月回来一趟，给她上炷香。方便了。”
“方便了。”
车到孙家坳终点，停了下来。大家下了车，站在新铺的路面上，往两头看。一头是县城方向，路基笔直地铺出去。另一头是山里，路盘在山梁上，绕过了几道弯。孙老汉拄着拐棍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陆浩明说：“陆县长，这条路，比我那两间土坯房值钱。”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站在路基上，往远处看。山梁上的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赵老汉站在土坯房门口说“我死也死在这屋里”。想起孙老汉站在院门口说“我搬可以，但有个条件”。想起刘大和刘二在镇政府接待室里，那壶茶喝到最后，兄弟俩握了手。想起姓秦的坐在车上，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这些人，这些事，都在这条路上了。
他掏出手机，给方志远发了条消息：“方县长，通车了。孙家坳到了。路上有个姓秦的老汉，哭了。他说盼了二十年。”
方志远回了一条：“我知道。那条路，老百姓盼了不止二十年。”
陆浩明把手机收好。他站在路基上，看着远处的山影。九月底的风从山坳里灌过来，不冷了，带着一股秋收后的干草味。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预告：第693章我站在路基上
通车仪式结束之后，陆浩明没有马上走。他一个人站在孙家坳那段路基上，往两头看。一头是县城，一头是山里。施工方的人正在拆台子，红布收起来了，牌子搬走了。路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他站在那儿，想起了一年前工可批复下来的那天，想起征地拆迁时一家一家跑的日子，想起刘家湾那兄弟俩，想起赵家坳的柿子树，想起孙家坳后山坡上的坟。他掏出手机，给陈建林发了条消息：“陈市长，路通了。二十八公里，九月底通车。”陈建林回了一条：“好。我明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