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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呼机在腰间剧烈震动，像一颗被激活的定时炸弹。
李毅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而急迫的文字，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平静得像一潭千年古井。
狮子，比预想中更早地感到了饥饿。
他将那张刚刚从纺织工业局顺手拿来的宣传单页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向街角那个散发着铁锈与尘土气息的公共电话亭。
他没有半分慌乱，步伐沉稳，仿佛不是去拆解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而只是去赴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约会。
冰冷的话筒贴在耳边，他熟练地回拨了阿四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阿四恭敬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声音：“张律师！您好！彪哥让我……”
“谁让你们准备二十万的？”
一声冰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质问，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悍然炸响！
瞬间将阿四后面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劈了回去！
阿四彻底懵了。
他握着话筒，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自己这通报喜的电话，为何会引来对方如此雷霆万钧的震怒。
“我……我……”
李毅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继续用“张律师”那独有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线，冷酷地施压：“王先生的规矩，是安全第一！五万的交易，是试探你们的渠道和信誉！二十万的目标太大，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你们懂不懂？”
他刻意加重了“上面”两个字，那语气，像两块万年玄冰在摩擦。
“为了避风头，王先生已经决定，暂停所有对广城的供货！你们太心急了，差点坏了王先生的百年大计！”
这番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极地冰水，狠狠从阿四的天灵盖上浇了下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连声道歉：“对不起！张律师！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我们不知道……”
他几乎是哭喊着，将话筒递给了旁边早已脸色大变的彪哥。
彪哥接过电话，那只在道上足以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之前所有的强势与试探，在此刻尽数化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懊悔。
“张……张律师，”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您消消气，是我们不懂规矩，是我们操之过急了，您千万别……”
听到电话那头换了人，李毅的语气才稍稍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强势得不容置疑：“彪哥，王先生欣赏你的魄力，但不喜欢不守规矩的合作伙伴。这次的风声，我们需要时间去摆平。这段时间，你们安分一点，等我的通知。”
他顿了顿，在那片足以让心脏骤停的死寂中，缓缓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彪哥后背彻底被冷汗浸湿的最后通牒。
“如果因为你们的动作，暴露了渠道，后果自负。”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彪哥握着话筒，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非但没有半分被训斥的愤怒，反而感到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对着早已吓傻了的阿四，用一种近乎嘶吼的语气低吼道：“听到了吗？安分一点！在张律师联系我们之前，谁他妈敢再轻举妄动，我亲手把他沉到珠江里去！”
李毅成功地将一招“空城计”，升级成了“连环计”，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催命符，更将交易延期的责任完全推给了对方，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挂断电话，李毅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估算着刘科长下班的时间。
他没有走远，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在纺织工业局斜对面的一个报刊亭，花了两毛钱买了一份《羊城晚报》，找了个长凳坐下，悠闲地看了起来。
他的位置，经过了精心的计算，正好能将工业局的大门和旁边另一个孤零零的公共电话亭，尽收眼底。
他在等。
等他的“观众”入场。
五点半，下班的铃声慵懒地响起。
刘科长夹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打着哈欠，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李毅立刻起身，将报纸塞进口袋，抢先一步，走进了那个电话亭。
他背对着刘科长走来的方向，拿起话筒，开始胡乱地拨动着转盘，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算准了，刘科长回家的必经之路，一定会路过这里。
接着，一场为刘科长量身定制的、声情并茂的独角戏，正式开演。
李毅用一种夹杂着蹩脚粤语的普通话，对着那支根本没有接通的话筒，大声地抱怨起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年轻人的懊恼与不甘。
“喂，阿叔啊！搞不定啊！广州这边的干部，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一个鸟不拉屎的破仓库，一年就要二十万租金啊！”
“是啊是啊，就是用来放那批‘松下’货的仓库啊！我知道那批货利润高，但也不能这么被人当水鱼一样宰吧？”
“咩啊？深圳那边有朋友找到了更便宜的？就在盐田港附近？又大又便宜？好啊好啊！那我明天就过去看看！广州这边不谈了，太黑了！简直是抢钱！”
李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烧红的钢钉，一字不漏地、精准无比地钉进了刚刚路过电话亭、正准备回家的刘科长的耳朵里！
“香港阿叔”！
“松下货”！
“利润高”！
“深圳更便宜”！
“明天就走”！
刘科长脸上的悠闲与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眼看一笔足以让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的天降横财，就要这么长翅膀飞走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像一头即将失去猎物的饿狼，猛地冲了上去！
就在李毅“挂断”电话，一脸晦气地走出电话亭，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念叨着“妈的，不租了”的瞬间，一只肥腻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哎呀！小同学，别走啊！”
刘科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死死地攥着李毅，生怕他下一秒就人间蒸发，“租金的事，好商量，绝对好商量嘛！二十万那是我跟你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李毅故作惊讶地回过头，随即一脸为难地挣扎着：“刘科长？不行啊，我已经跟我叔叔说好了，他让我明天就去深圳那边看仓库了，不能言而无信啊。”
在刘科长再三的、赌咒发誓的、近乎哀求的挽留下，李毅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答应明天上午再来他办公室谈最后一次。
看着刘科长千恩万谢、满头大汗离去的背影，李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冷笑。
他知道，明天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已经彻底逆转。
就在这时，腰间的传呼机再次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和一行简洁到极致的密码。
“111”。
林正东，已安全抵达湘城。
帝国的引擎和底盘，都已进入预定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