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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滢和江辞沿着梧桐树路往回走。
傍晚的光线把梧桐树染成暖金色，军训场上已经空了。
走进宿舍楼，上了四楼，推开410的门。
赵楠正坐在床上擦匕首，赵香在看校刊，齐飞靠在窗边看外面，郑悦和郑甜并排坐在桌前整理资料，杨思和杨涛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到江婉滢和江辞回来，赵楠抬起头，目光在江婉滢脸上顿住。
“怎么样？”
“查到了点东西。”
江婉滢走到床边坐下来，把今天在那片旧档案室里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十年间的档案，几百个被“已处理”的名字，沈默的转学申请表上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转学”，班主任批注“该生与同学关系不睦，已处理”。
她说到那份处分决定上“主要责任在该生”的时候，赵楠的匕首停了，齐飞推眼镜的频率快了不少，郑悦和郑甜同时放下手里的资料，杨思和杨涛对视了一眼，陆鸣也抬起了头。
“看来，资料上的已处理，是处理被霸凌的学生，而不是指给被霸凌的学生申冤。未处理是还没来得及处理被霸凌的学生。”
“这个副本，”江婉滢总结道，“是在让我们找出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沈默只是其中一个。档案室里有几百份，每一份都是同样的模式，被欺负的人受处分，欺负人的人没事，老师打掩护，学校压下去，然后学校宣传师生和睦，团结友爱。”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楠把匕首收进枕头底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教务处。”
“好。”江婉滢点头。
江婉滢从空间格子里掏出那本在旧档案室里找到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给众人看。起身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江辞从空间格子里拿出几瓶水分给大家，众人各自喝了点水，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休息。
江婉滢爬上床，浅粉色的棉布被面摸上去柔软而温暖，江婉滢迅速钻进靠里那一侧，粉色被面盖到下巴，整个人裹进一片暖融融的粉里。江辞在床沿坐了一拍，看了一眼那床粉色被子，又看了一眼她。
“没被子了？”她偏头问他。
他没说话，但也没躺下。
“要和老婆盖一个被子才睡觉。
江婉滢看了他一拍，把自己那床粉色被子往外推了推，分出半幅搭在他那侧。
被面落在他深色的迷彩服上，粉色和蓝色叠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幅粉色被面，安静了一拍，然后慢慢躺下来，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别冻着。”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嗯了一声，粉色被子盖到江辞胸口。
他平躺着看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明天校长办公室，我跟你一起去。”
“嗯。”江婉滢闭上眼。
其他人也陆续躺下了，床架发出几声细微的吱呀，然后整间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赵香在姐姐旁边的下铺缩成一团，蝴蝶发卡攥在手心里。杨思和杨涛各自躺下，杨涛的笔放在枕头旁，眼睛已经闭上了。
这一夜平安无事。灯光没有再自动亮起，走廊里的脚步声只在十一点半响过一次，走到410门口停了一拍就继续往前走了，没有敲门，也没有挠门。
一级扫帚和二级铁箭整夜待触发，没有被激活过一次。江婉滢中间醒过两次，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确认安静之后又合上眼。江辞的手一直搭在她腰上，没有收紧，但也没有移开。那半幅粉色被子安安稳稳地盖在他身上，没有滑落。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窗外天光亮了起来，梧桐树的轮廓在淡蓝色的天空里清晰可见。九个人陆续起床洗漱，换上军训服。江婉滢把粉色被子叠好收回空间格子里，江辞把薄外套穿回身上。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都知道今天要去哪里。
七点四十分，九个人出了宿舍楼。军训场上的口令声已经响起来了，方阵在陆续集结。江婉滢没有往A场地走，带着人拐上了正北那条石板路。赵楠走在旁边，齐飞跟在后面，赵香小跑着追上姐姐，郑悦和郑甜并排走在中间，杨思和杨涛走在两侧，陆鸣安安静静缀在队尾，江辞走在江婉滢身侧半步的位置。
正北那条路通往图书馆和行政楼。走了大概五分钟，梧桐树渐渐稀疏，行政楼那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外墙的白色瓷砖爬满青苔，和昨天去过的那片旧楼群很像，但规模更大。
江婉滢走到行政楼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分头找。教务处应该在二楼或者三楼，至少两个人一组。”她看了赵楠一眼，“你跟我去教务处。齐飞带赵香去一楼，郑悦郑甜去三楼，杨思杨涛去四楼，陆鸣在一楼楼梯口守着，有人来了发信号。”她顿了顿，看向江辞，“你——”
“我跟你。”江辞说，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意思。
江婉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九个人进了行政楼，一楼走廊昏暗安静，两侧办公室门大多关着。齐飞带赵香往走廊深处走，郑悦和郑甜上了楼梯，杨思和杨涛跟在后面往四楼去，陆鸣留在一楼楼梯口背靠墙壁，目光在走廊两端来回扫。
江婉滢和江辞上了二楼。二楼走廊比一楼亮一些，灯管虽然旧但都在工作，光线昏黄但能看清路。两侧门牌上写着“教务处”“政教处”“教研室”“档案室”。教务处的门在走廊中段，深棕色木门，漆面剥落大半，门把手擦得很干净。
江婉滢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声音。她转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门轴轻响，向里推开。
教务处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一摞文件夹和一只搪瓷杯，杯底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桌后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学籍”“成绩”“奖惩”“教师档案”。
江婉滢走到“奖惩”柜前拉开，翻了几页，找到沈默的处分决定。上面写着“高三（七）班，沈默，因与同学发生冲突，给予警告处分”。日期是三年前，和转学申请表同一天。处分决定下面附着一行班主任批注：“该生性格孤僻，不擅与同学相处，此次冲突主要责任在该生。已处理。”
江婉滢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同一个人的笔迹：“涉事学生七人，经教育后已认识到错误。为维护班级稳定，建议不再追究涉事教师不予处分，已处理。”
涉事教师不予处分。
江婉滢把这张纸抽出来收好，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是教师考核记录，她翻到孙立平那一页——教务处主任，年度考核“合格”，评语写着“工作认真负责，处理学生事务妥当，维护学校声誉，成绩突出”。
签名栏的笔迹和档案袋标签上的一模一样。她翻到背面，一行潦草小字。
“校长指示：所有涉事学生档案封存，不得外传，涉事教师不予处分，此事到此为止。”
不予处分。
每一个老师都没有被追究。被处分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些被欺负的学生。江婉滢把这张纸折好收进空间格子里，又在最底层文件夹里找到一份没有归档的学生名单，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后面标了班级和学号，日期是三年前某个周五。名单上方用红笔写着“涉事学生。需重点关注”。底下是孙立平的批注：“已谈话。已教育。已处理。教师方面已安抚，不予追究。”
她把名单收好，直起身看了江辞一眼。“找到了。孙立平，教务处主任。每一份‘已处理’都是他签的。校长在背后下指示——涉事教师不予处分，涉事学生档案封存，所有的错都推到被欺负的人身上。”
江辞站在文件柜旁边，手指在柜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没有说话，但目光比平时沉了一拍。
两个人出了教务处，经过政教处门口时，江婉滢脚步慢了一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推开门，政教处比教务处小一些，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话机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和孙立平一样。最后一条记录写着：“沈默事件已上报。校长指示：妥善处理，不得扩散。已通知家长。涉事学生已教育。涉事教师不予追究。已处理。”
江婉滢把笔记本合上收好，环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校园平面图，标注比食堂那张更详细。她的目光扫到校园西北角，一个标注写着“心理咨询室（旧）”，旁边一行小字：“已停用。新址：行政楼二楼。”
“西北角有个旧心理咨询室。”她低声对江辞说。
江辞看了一眼平面图，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楼。一楼楼梯口陆鸣正靠着墙壁等，看到他们下来轻轻点了下头。其他几组也陆续回来了。
齐飞和赵香从一楼走廊深处出来，齐飞推眼镜摇了摇头。郑悦和郑甜从三楼下来同时开口：“三楼是教研室和档案室，全是学生成绩单。”杨思和杨涛从四楼下来，杨思说：“四楼校长办公室和会议室，门锁着，窗户关死了。”
“教务处找到了。”江婉滢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孙立平，教务处主任。每一份‘已处理’都是他签的。校长在背后撑腰，涉事教师不予处分，涉事学生档案封存，所有的错都推到被欺负的人身上。”
赵楠活动了一下手腕：“从上到下都在给霸凌者打掩护。”
“对。”江婉滢点头，“平面图上校园西北角有个旧心理咨询室，已经停用了。我想去看看。”
九个人出了行政楼，沿着石板路往校园西北角走。梧桐树渐渐稀疏，路两边建筑从教学楼变成低矮平房和旧仓库，更偏僻更荒凉。石板路尽头是一排铁栅栏，栅栏后面杂草齐腰，草丛中露出一扇灰白色铁门，门上一块褪色牌子，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心理咨询室。
江婉滢推开铁栅栏门，拨开杂草走到铁门前。锁锈死了，她用镰刀刀尖撬了一下，锁芯咔嗒断裂，铁门向内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光线很暗，只有靠墙一扇窄窗透进一点天光。房间正中一张旧沙发，皮面开裂露出海绵。靠墙一排木架，放着褪色的玩具和几本旧杂志。角落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
江婉滢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一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有轻有重：“沈默，第一次来访。她说她不想上学了。”后面几页连续记录，每次只有短短几行。
“沈默说今天又被堵在厕所里了。”
“沈默说班主任让她别太计较。”
“沈默说她不知道还能找谁。
“沈默走了。希望她在新的学校能好好的。”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年前某个周五，和转学申请表同一天。那一页没有“已处理”，只写了“沈默走了”四个字，后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横线末尾点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江婉滢把笔记本合上收进空间格子里。
她环顾这间旧咨询室，阳光从窄窗缝隙漏进来一线，照在沙发旁边木架上那些褪色的玩具和旧杂志上。它们积满了灰，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是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带走。
“走吧。”江辞说。
九个人出了旧咨询室，沿着原路往回走。中午的阳光从梧桐树冠间洒下来，把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走到宿舍楼楼下，赵香拉了拉赵楠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赵楠点头，对江婉滢说：“香香想去小卖部买点东西，我陪她去。”
“去吧。”江婉滢说，“其他人回宿舍休息。下午自由活动，想出去就出去，天黑之前回来。”
众人各自散了。江婉滢和江辞上了楼，推开410的门。宿舍里安安静静，江婉滢走到床边坐下，把旧咨询室的笔记本和孙立平的考核记录、校长批注一并收好。她坐在床沿想了一会儿，把这些天找到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孙立平，教务处主任。
每一份“已处理”都是他签的。
校长在背后下指示，涉事教师不予处分，涉事学生档案封存。十年间几百份档案，每一份都是同样的模式。
她偏头看了江辞一眼。他正靠在床头，唐刀放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她开口说：“校长办公室锁着，得想办法进去。”
江辞收回视线，看了她一拍，点了一下头。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