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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去的时候霍严忽然开口了:“那本笔记本里记的每一条,我都看过。我爸卷宗里那三个受害者,在笔记本里都有记录。时间、地点、手法——他记了。他一直在记。”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沈墨坐在副驾驶上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铁皮盒子,旁边画了两个铜扣和一根剪断的红绳。他在旁边写了一个词:“1998。”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车驶过清河桥的时候,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散,灰色的水面缓缓流淌着,跟二十年前一样。
第60章两本笔记:雨夜连环案5
霍严把那本笔记本摊开在办公桌上,旁边放着他父亲的卷宗。两本记录并排放着,大小差不多,封皮颜色不同——他父亲的卷宗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各种手写材料;刘卫东的笔记本是普通软面抄,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霍严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父亲的卷宗是从1994年开始记录的。第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性,照片旁边用钢笔写着:“李秀兰,女,时年三十二岁。1994年9月17日夜,清河区东岸路失踪。七日后在清河下游发现遗体。颈部勒痕。身上无其他外伤。”下面一行小字:“目击者描述:当晚有一高个男子在附近出现。未确认身份。”再往下是他父亲手写的排查记录——清河区东岸路周边所有住户、商铺、外来人口登记,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些画了问号,有些直接划掉了。李秀兰的案子下面贴着第二张照片——第二个受害者,1996年,同样雨夜,同样勒痕。第三张照片是1998年,第三个受害者。
霍严翻到他父亲卷宗的最后一页,那张手绘素描下面写着一行字:“此人右手无名指内侧有旧茧。体态特征:身高约1.82米,肩窄,右腿微拖,重心偏前。”他把这句话跟刘卫东笔记本里第一页的几行记录对照着看——笔记本的开头是手写的几个日期和地点,没有名字,只有简短的描述:“九月十七,东岸路,雨。她穿灰色外套。走了三条街。”“十一月九,老砖厂南,雨。这次很快。”日期跟他父亲卷宗里记录的失踪时间一致,但刘卫东的记录方式完全不同——他写的不是「受害者」,是「她」。像是在记一件日常的事。
霍严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部分。纸页的边角有撕裂和磨损,但字迹还算清楚。他数了一下,从1994年到2014年,笔记本里记录了二十三条条目,每一条对应一个日期和地点,手法类似。其中只有三条跟他父亲卷宗里的三个受害者记录对得上。剩下的二十条,他父亲的卷宗里没有记录。他翻到自己笔记本新的一页,把这二十三条全部抄了下来,按时间顺序排列。然后他在旁边标注了每一条对应的地点——东岸路、清河桥、老砖厂南、水塔西、养鸡场北——这些地点分布在清河区不同的位置。但全部围绕着老砖厂那一片核心区域,半径不超过三公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把那二十三条记录用磁扣钉在白板上,按年份分成几列。最早的记录集中在1994年到1999年,频率大约每年一到两次。2000年之后频率下降了一些,但一直没有中断过。最近的一条是今年年初,地点写的是「南坪区边界」。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方媛发了一条消息:“刘卫东笔记本里记录了二十三条,我爸卷宗里只查到三条。还有二十条没有被发现过。”
方媛的电话在二十分钟后打回来了。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我找到了一个老邻居——1990年代末住在老砖厂南边那条巷子里,她说她记得有一个叫「陈永强」的人租了周德胜的房子,住了好几年。那个人不怎么跟人说话,但经常晚上出门。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冬天,下着雨,她看到陈永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往清河桥方向去了。第二天她在菜市场听人说清河桥那边发现了一个女人,她当时没往陈永强身上想。后来陈永强搬走了,她也没再见过他。”
“那个老邻居还记得什么?”
“她说陈永强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像是受过伤。个子很高,瘦,平时穿深色衣服。她记得他好像在一家美容院干过活,但不确定是哪家。”
方媛顿了一下,补充道:“她还说了一件事——陈永强住在那间房子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个女的来找他。年纪不大,圆脸,短发,每次来都待一会儿就走。她见过两三次。”
“女的?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1998年到1999年之间。她说那个女的看起来二十多岁,不怎么说话,来的时候低着头。后来陈永强搬走之后,那个女的也没再来过了。”
霍严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沈墨叫过来:“刘卫东在1998年到1999年之间有一个女性访客。圆脸,短发,二十多岁。在那个时间段里,我们的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沈墨翻开速写本,在陈桂芳的画像旁边画了一个新的轮廓——圆脸、短发、二十多岁。他画完之后把那个轮廓跟已有的所有人像排在一起——苏小满、孙丽萍、刘艳、陈秀兰——都不是。那个女人的身份还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里。他在那个轮廓旁边写了一个字:“谁?”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跟着霍严走出了办公室。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方媛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去查1998年清河区所有的失踪人口记录,看看有没有对得上的。”
霍严回了两个字:“尽快。”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车旁边拉开了车门。沈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翻开速写本看了一眼今天画的那一页——陈桂芳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空白的轮廓,轮廓下面写着一个问号。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车驶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开了。
第61章赵小云:雨夜连环案6
方媛在1998年清河区的失踪人口记录里翻了两天。旧档案存放在分局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铁皮柜里,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很多份记录只有半页纸,写着姓名、年龄、失踪日期和一句简短的备注。她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找到了一张薄薄的登记表——赵小云,女,二十四岁,1998年10月失踪。报案人一栏写的是「美容院同事」,地址是清河区东岸路一家叫「丽人」的美容院。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字:“家属在外省,无法联系。同事称失踪前无异常。”
方媛把赵小云的登记表拍下来发到了群里。林知衍在二十分钟后查到了更多信息——赵小云1998年从外省来到临川,在「丽人」美容院做学徒。美容院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永强」的人,注册时间1997年,地址在清河区东岸路。陈永强——刘卫东的化名之一。方媛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坐在档案室的铁皮柜前面,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给霍严打了电话。
霍严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赵小云在刘卫东的美容院工作。刘卫东笔记本里1998年那条记录——「十月,东岸路,夜。她穿灰色外套」。赵小云失踪的时间跟那条记录吻合。”
“我去找她的家属。”方媛说。
“先别急。”霍严的声音不高,“查一下赵小云失踪之后有没有人报过案、有没有尸梯被发现过。”
方媛挂了电话之后继续翻档案。赵小云的失踪案底没有后续记录——没有尸梯发现记录,没有嫌疑人排查记录,只有那一张薄薄的登记表,像是被遗忘在档案袋里的一粒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赵小云,二十四岁,外省籍,丽人美容院学徒,1998年10月失踪。然后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出了档案室。
沈墨在办公室里等着她回来。他面前的速写本翻开着,上面画了赵小云可能的面部轮廓——根据登记表上的简短描述和方媛从老邻居那里获得的模糊记忆。圆脸、短发、二十多岁。跟赵老太太描述的那个在陈永强住处出现的女性访客吻合。沈墨把那个轮廓跟刘卫东笔记本里1998年的那条记录并排放着,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学徒。”他在轮廓下方画了一个箭头,连接到「丽人美容院」的位置,再画一条虚线从美容院延伸到老砖厂南边那间平房。两条线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方媛回来后把赵小云的登记表放在桌面上。沈墨看了一眼那张表——姓名、年龄、失踪日期、报案人、备注,全部信息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从外省来到临川,在一家美容院做学徒。然后在某个夜晚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失踪记录薄得像一张便签纸,没有家属追查,没有社会关注,甚至没有人确认过她的生死。如果不是刘卫东的笔记本里记了一笔,她的名字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任何案件里。
方媛坐下来,翻开手机通讯录:“赵小云的家属在外省,登记表上留了一个座机号。我试试能不能打通。”
电话拨了三次都是忙音。第四次拨通之后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方媛表明身份之后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找到她了?”方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接电话的是赵小云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她说赵小云1998年去了临川打工,头几个月还打过电话回家,后来就没了消息。她和她丈夫去当地派出所报过案,但警察说「成年人了,可能自己不想联系家里」。他们等了几年,后来搬了家,电话也换了,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
方媛问:“赵小云在临川有没有提过她在什么地方工作?”
“她说在一家美容院,老板是个男的,对她挺好的。她说等学会了手艺就回家开个小店。”
“她有没有提过那个老板的名字?”
赵小云的母亲想了一会儿:“好像姓陈。她说「陈哥人不错」。”
方媛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桌面上那张登记表。赵小云的母亲七十多岁了,等了十几年,等来的是一通来自临川市公安局的电话。她什么都没等到——没有女儿,没有真相,甚至连一句「她还在不在」的答案都没有。
霍严从审讯室那边回来的时候方媛把电话记录递给他。霍严看完之后站在白板前面把赵小云的名字写在了第三个受害者的旁边。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三个名字——李秀兰、赵小云、苏小满——用粉笔把它们圈在了一起。然后他转向沈墨:“赵小云的颅骨特征有没有?”
“没有。”沈墨翻开速写本,“她的尸梯从来没有被发现过。刘卫东笔记本里1998年那条记录写的是「这次很快」,后面没有标注地点。她可能被处理在了某个还没有被发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