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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天地同寿
是啊。
如果听瀑山庄没有成功让死尸成为蛊虫的宿主.
那么,小皮在翠微山上见到的青面獠牙的尸鬼,又是什么?
谢云起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传闻世上的确有能够操纵尸体的秘术,只是要修得此术,要比蛊术所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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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意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什么秘术?」
江景明微微皱眉,他从没听说过。
但想到鬼医连缝尸还魂这样的秘术都能研发出来,这世上诡奇的事情想必还多着呢。
「真正的尸鬼之术,是以血魂为引,唤醒黄泉之下的魂魄。尸鬼为主人的意志所行动,无需任何外力驱使,比傀儡丶蛊虫都要更胜一筹,是最为可怖也最为强大的秘术。」
方知意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但也正因如此,尸鬼之术只是个传说罢了,没有人真正知道它是否存在。」
「听瀑山庄这样一帮狼子野心的家伙,恐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想要得到这样的秘术吧?」
陆昭用剑鞘捅了捅已经熄灭的木炭,又抛了几个卷宗进去。
再次跃动起来的火苗映得所有人的眼底一片橘红。
「根据小皮的描述,那些尸鬼排列成行,青面獠牙,像人一样行走,听起来不像是真正的尸鬼。」
江景明觉得,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秘术所召的尸鬼,应该不会这么刻板而笨拙。
「是的,我想,只是听瀑山庄对于尸鬼之术的拙劣模仿罢了。」
方知意点点头,顺势推断:「也许是他们试了许多种方法始终不得要处,便开始琢磨能否以蛊虫为引操纵尸体,作为真正的尸鬼之术的下位替代。」
「不错。」
江景明同意了这个说法。
毕竟从时间线来推断,也是合理的。
前些年小皮在山上无意间见到了「尸鬼」,慌乱之中逃跑下山,传播消息之后失踪。
这时候的「尸鬼」是听瀑山庄的模仿之物,然后,他们找到了鬼医。
去年,鬼医为听瀑山庄寄出回信,否决了以蛊虫操纵死尸的想法,并为他们培育绛骨o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
难得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谢云起忽然小声提问,于是正在陷入沉思的几个人都将目光转向她。
「如果尸鬼之术仅仅只是传说,听瀑山庄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坚信此术是世间真实存在的?为什么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研究?」
」
江景明心中一滞。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见过真正的尸鬼之术。
「是连我父亲都未曾沾染过的秘术,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方知意随手将几缕滑落的长发绕到耳后,有些感慨:「走了这么远的路,我还以为这世上一大部分的邪术都出自他手呢。」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吧。」
江景明客观评价。
「也是哦。」
方知意闻言,漫不经心地笑笑。
「还剩下最后一句!」
谢云起将信纸折到最后一截,一字一顿地念。
「毒可炼蛊,药亦可炼,百毒不侵。」
陆昭烤着火,低头沉思。
「这一句好像很好理解,鬼医认为毒可以炼蛊,所以药也可以用来炼蛊,炼出的药蛊百毒不侵。」
「是的。」
方知意点头肯定。
「我父亲和岑州人很不对付,恐怕一直都惦记着要炼出比部落里更稀有丶更有效用的蛊,以此来狠狠打他们的脸。」
「看来在这一点上,听瀑山庄会给予鬼医一定的支持,这就是他们保持合作的缘由。」
江景明揉了揉额前的穴位,深吸了一口气。
从这半封未焚毁的信件上,他们所得到的信息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顺带还牵扯出了方知意的真实身份,着实是在意料之外了。
不过她承认的也很爽快,大概是本来就没把这件事当做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现在唯一不解的就是瞬家为何执着于尸鬼之术丶以及此事和他们被灭门有无关联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杀死我父母的人,和这桩灭门案也有关联..
」
方知意眼眸低垂,声音轻柔。
「方姐姐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为你抓住凶手,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谢云起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神情坚定。
方知意轻笑一声,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
问题又绕回了灭门案本身上。
在这之前,江景明已经将凶手的动机从「栽赃」转为了「仇杀」。
那么,既然留在暗室中的信件大都是瞬家家主与手下子弟的密信,其中可能就还会遗留一些有用的信息。
「方才我们看过的那些信件,大都是与瞬家为敌的势力被其暗中处置的消息。」
江景明凝眉,仔细回忆:「印象中似乎没有什么人是成功逃脱的,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已经处理乾净。」
「是。」
陆昭叹了口气:「毕竟在风陵城里,听瀑山庄还是太过一家独大了,连城主都是他们的人,能逃过毒手的少之又少。」
「瞬家人自己的旁支之中,似乎也有不少是将主家视若仇敌的。毕竟在困难之际,主家不仅没有给予帮助,反而将其弃之如敝履。」
方知意将手中的一封信递到江景明手里,信纸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发黄。
江景明接过来,借着火光缓缓摊开。
「家主大人:
见字如面。
晚辈瞬重,年前祭祖大典,未能有幸亲身拜见家主大人,随信携一铜错银兽面纹觚,一方黄玉螭龙钮镇纸,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
唯有藉此薄礼,遥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晚辈家父名为瞬敬,曾身居山庄主事,一生为家族鞠躬尽瘁,临死之际仍在感恩家主栽培,嘱咐晚辈务必承其遗志,再建功勋。
如今晚辈已有家室,妻子不幸身患重病,小女尚且年幼,晚辈愿赴汤蹈火,只求家主收留,为晚辈的妻子谋求一线生机。
人命关天,晚辈瞬重,泣血敬上!」
」
江景明读完,只觉得这封薄薄的信似乎有千斤之重。
这个叫瞬重的人,大概真的是在走投无路,绝望之际写下的这封信。
身为瞬家的子弟,却被家族所抛弃,又被其他势力记恨而排挤。
在低头向家族求助之前,他应该已经尝试过了所有的门路,可惜都失败了,所以他才写了这样一封卑微至极的求助信。
字字泣血,满心的绝望像是要从笔墨中渗出来了。
先是将礼物写在最前方以免失了礼数,然后又是说起父亲为瞬家的贡献,最后才将自己遇到的绝境和盘托出,祈求能获得家族的帮助。
那么,此事的结果究竟如何呢?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就听到旁边的大小姐「啊」了一声,她在身后翻找了一会儿,将另一个信封又递过来。
「这封也是一个叫瞬重的人写的!不过好像根本都没拆开。」
江景明接过一看,果然,信封的封口还是完好的。
家主大概是看了一眼寄信人的名字,就随手将信丢到了一旁。
江景明沿着封口撕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
信里的内容比方才的那封更短。
「家主大人:
晚辈瞬重,前些时日寄出的信,不知家主可曾过目?
情况比那时更加紧急,我妻子的病越来越严重,再拖下去将药石无医!
晚辈此生愿为家族的死士,虽死无憾,只求家主出手救我妻子一命!
急!急!急!」
如果说上一封还能说是绝望丶沉重但还带着最后的希冀的话,那这一封就只剩下了极致的恐慌。
他大概已经知道家族不会给予他任何帮助了,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阿青也将她手里的信拿了出来,神色在火光中寂静而淡漠o
「家主大人:
晚辈瞬重,曾随信寄予家主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若还能找回,请家主差人将其转寄于我。
昨夜妻子意识短暂清醒,嘱托我将其交于女儿,作为她的遗物。
请务必回信。」
」
」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痛。
太痛了。
写下最后这封信的时候,这个叫瞬重的男人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啊。
他显然没有救活他的妻子,甚至没有拿回妻子的遗物。
「听瀑山庄真是一群丧尽天良丶狼心狗肺的人!!!」
谢云起终于忍不住了,她猛然起身,咬牙切齿地来回踱步:「他只想救他的妻子,他有什么错??可恨世间人情,竟然冷酷若此?!!!」
「如若真是他自己懦弱无能,倒也罢了!可是他沦落至此,少不了瞬家平日在城中一手遮天丶一家独大的影响!」
陆昭神情冷硬,字字沉重:「如果我是这个叫瞬重的男人,我他妈的一定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死!」
「就是说啊!!!」
谢云起气得脸上微微泛红,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怒气:「救一条命对他们来说算得上什么难事??为什么?为什么?!」
以大小姐的心性,此生都无法理解瞬家这样的人。
哪怕是路边乞讨的可怜人,大小姐都不会冷眼旁观,可是瞬家对待身体里留着相同血液的亲人,竟然可以漠然到这样的境地。
「可惜这天杀的家主已经被杀死了,不然本小姐一定亲自砍了他的头拿去喂狗!!!」
相比起他们两人的愤怒,江景明只是握着信纸,垂下眼睛掩盖住了思绪。
发生在瞬重身上的事,在瞬家的旁系子弟之中想来是常有的事。
只是他的信此时此刻就握在手里,江景明觉得好像能切身感受到他的不甘和绝望,而这样的情感最终一定会转化为仇恨和杀意。
究竟有多少人对瞬家怀揣着这样的杀意,现在看来已经算不清楚了。
这帮人早晚会死,死在他们为之骄傲的冷血和野心中。
没有人会为他们哀悼,人们只会可惜他们没死在自己的手里。
不知道这个叫瞬重的男人现在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为主家的灭亡而感到快活。
江景明收起信纸,微微转头,从暗室的门口看向外面。
雨似乎已经停了,已经听不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有积蓄的雨水缓缓从树梢滴落。
江景明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灰。
他盯着火光看了半晌,最后没有将手上的信纸投入火中,而是摺叠起来,揣到了怀里o
其实不会为此感到快活吧。
江景明一边想着,一边矮身往外走。
既然斯人已逝,旁观者的死活,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景明想,如果是他的话,在第一封信之后,他就会使出那招天地同寿了。
要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拼上自己的命去救她,不要等到她死了,最后连她想要留给女儿的遗物都拿不回来。
等到那时候,就算杀再多的人,也填不满心底的悔恨。
因为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术,连鬼医都已经死了。
所以世间诸多无解的遗恨,归根结底,都不过一句后悔。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阴沉而静谧的灰色,山间仍然寂静得像一片死地,绛骨的香气也染上了雨后的潮湿气息,显得更加浓烈而醉人。
雨停,当焚火驱邪。
江景明和陆昭沿着花田边缘,铺上一层搜罗来的乾燥木材。
其中大都是拆卸来的桌椅板凳,是上好的乌木,烧起来也是好闻的木香味道。
木材上堆叠着外面书架上以及暗室里所有的卷宗,几人已经将其全部翻阅过一遍,留在这里也是徒生事端,不如一把火烧了,还能助长火势。
「小心些,不要踩进去。」
方知意遥遥站在远处,揣着胳膊笑吟吟地说。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陆昭却被吓得够呛,踮着脚像是舞姿拙劣的舞女,生怕染上脏东西。
江景明检查完最后的角落,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绛骨花。
近距离看,会觉得它比远处看着更加恶心,一呼一吸,像是跳动的血肉脏器。
更何况里面还豢养着无数的蛊虫。
江景明忍住本能想要呕吐的冲动,大步走回花田的边缘。
阿青站在远处,手中拿着火把。
江景明冲她微微一点头,阿青便将火把遥遥掷出,抛到堆叠好的木材中。
山风一吹,火势一瞬间蔓延开来。
仅仅片刻功夫,整片花田都陷入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果然如方知意所说,绛骨的确是对火光极度敏感的花种。
因为它们竟然齐声发出了凄绝的惨叫。
几乎像是无数人被圈养在此地,焚烧至死,地狱般的景象。
连绛骨的香气也化作了浓烈的血腥味,面前的一切都简直像是一个屠宰场,而他们亲手投掷出了火把。
江景明喉头一滞,默默地将掌心按在腰间的无咎上,这把冰冷而肃杀的刀在这种时候能让他觉得内心安定。
谢云起愣了一下,而后伸手捂住了耳朵,提高音调嚷嚷:「此等邪物,休要坏本小姐的道心!」
阿青静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琉璃般的瞳孔映照出火海的橘色火光。
江景明也不知道她现在想些什么,离开了茫崖,阿青似乎也变成了藏着许多心事的少女。
只有方知意离得最近,山风吹得她白衣如画,炙热的火光映在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上,她的唇角藏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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