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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北京，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
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透了，赵春梅说，再晒几天就能打了，今年的枣子格外甜。
这天，陈飞下班回家
“小婉。”陈飞走过去，帮她递衣服。
林婉接过一件衬衫，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陈飞说，“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陈飞：“这个星期天，咱们去趟西单吧。”
林婉：“西单？去西单干什么？”
陈飞说：“去逛逛。看看那边的橱窗。”
“橱窗？”林婉更不明白了，“橱窗有什么好看的？”
陈飞笑了：“你去了就知道了。带上孩子们，还有妈，还有大哥，一起去。”
林婉：“你是想去看那些……外国的东西？”
陈飞：“对。听同事说，西单和东单那边，好多商店都摆了新橱窗，有进口电器，有新式服装，还有化妆品。看看也好，开开眼界。”
林婉：“行。咱们也去看看。”
晚饭时，陈飞把去西单的事说了。
晓阳第一个跳起来：“西单！我去过！那儿有卖糖葫芦的！”
陈曦笑他：“你就知道吃。”
晓阳不服气：“那你去干什么？”
陈曦说：“我去看衣服。听说现在有那种……的确良的连衣裙，可好看了。”
陈定邦说：“我想去看看电器。听同学说，西单商场有进口的电视机和录音机，日本的。”
赵春梅：“我就不去了，腿脚不好，走不动。”
陈飞说：“妈，您得去。咱们慢慢走。您辛苦一辈子，也该看看现在的新鲜事。”
赵春梅笑了：“行，那我去开开眼。”
林华说：“可以一起去。”
去逛街这天，天气更凉了些，但阳光很好。陈飞一家吃过早饭，收拾停当，九点准时出发。
这次坐公交车去。
从胡同到西单，要先走到东四，坐103路无轨电车，坐到西单下车。
一大家子人往外走，引来不少目光。吴老师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陈主任，这一大家子去哪儿啊？”
“去西单逛逛。”陈飞说。
吴老师：“西单？听说那边新开了好多橱窗，有外国东西？”
“对，去看看热闹。”
吴老师：“真好。”
走到东四路口，等车的人已经排了一长串。这是热门线路，往西单、动物园方向去的，周末人尤其多。
等了十几分钟，车来了。车门一开，人群涌上去。
“下一站，美术馆！”售票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晓阳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爸，你看那个！那个大楼！”
那是华侨大厦，十层高，算气派了。
陈飞说：“那是华侨大厦，专门接待海外华侨的。”
晓阳问：“海外华侨是什么人？”
陈曦说：“就是住在国外的中国人。”
晓阳似懂非懂：“他们为什么住在国外？”
陈飞：“有很多原因。有些是以前出去的，有些是后来出去的。以后你长大了，可能也会有机会出去看看。”
晓阳：“我能出去吗？”
陈飞：“好好学习，什么都有可能。”
车门一开，人群涌下去。
陈飞一家到站了，下车站稳脚，抬头一看——眼前的热闹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西单路口，人山人海。
“我的天，”林婉，“这么多人！”
“比庙会还热闹。”
陈飞说：“走吧，慢慢看。别挤散了。”
慢慢融入人流。
最先吸引的是西单门口的一个大橱窗。
橱窗里，摆着一台电视机——不是他们常见的北京牌那种笨重的木壳电视机，而是一台银灰色的，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日本松下”。
“这就是进口电视机？”陈定邦凑到最前面，眼睛几乎贴到玻璃上。
橱窗里还有一台录音机，也是银灰色的，上面有两个大大的喇叭，旁边摆着一排磁带，五颜六色的。还有一台电风扇，可以摇头的那种，比他们家的白菊牌更精致。
“这得多少钱？”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电视机一千二，录音机八百，要外汇券。”
晓阳:“一千二！”
那人说：“所以也就是看看。能买得起的，都是有海外关系的。”
陈定邦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陈曦凑过去问：“定邦哥，你看什么呢？”
陈定邦说：“看设计。你看这个外壳，是塑料的，比咱们的木壳轻多了。这个旋钮，手感肯定很好。这个喇叭的网罩，工艺真细……”
陈曦笑了：“你又犯职业病了。”
陈定邦不好意思地笑笑：“习惯了。”
离开电器橱窗，往前走几步，是服装店的橱窗。
这个橱窗比刚才那个更吸引人——特别是吸引女人。
橱窗里，立着几个塑料模特，穿着各式各样的新式服装。
最中间那个模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大大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料子看着就很光滑。
“这是的确良的吗？”林婉凑近了看。
旁边一个年轻女售货员正好出来擦橱窗，听见这话：“同志，这不是的确良，这是涤纶的，进口料子。的确良是咱们国产的，这个是日本进口的。”
林婉问：“这裙子多少钱？”
售货员说：“八十五块，要布票，还要工业券。”
林婉吸了口气。
另一个模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里面配着白衬衫，打着条纹领带，看着精神极了。
“这西装好看。”
第三个模特穿着一条喇叭裤，蓝色的，裤腿宽宽的，盖住脚面。旁边还配着一件花衬衫，领子大大的，开得很低。
“这也太……”
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好也在看：“同志，这叫‘喇叭裤’，香港那边流行的。咱们这边也有人穿，但不多。”
陈曦问：“您觉得好看吗？”
年轻人：“说不上好不好看，就是新鲜。没见过的，都想看看。”
陈曦点点头。
橱窗最边上，摆着几个小架子，上面放着化妆品。有口红、粉饼、香水、指甲油，都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妈，你看这个。”陈曦指着口红。
那口红装在一个金色的小管子里，管子上印着外国字。旁边有一张卡片，写着“法国巴黎”四个字。
林婉看了，摇摇头：“这得多少钱？”
售货员说：“口红十八块一支，外汇券。”
陈曦看了很久：“等我以后工作了，攒钱买妈一支。”
林婉看着她，笑了：“行，妈等着。”
继续往前走，是一个卖收音机的橱窗。
橱窗里摆着好几台收音机，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日本索尼的半导体收音机，只有巴掌大小，银色的外壳，黑色的喇叭网罩，小巧精致。
“这么小？”晓阳好奇地把脸贴到玻璃上，“能听吗？”
旁边一个老人说：“能听，声音可清楚了。这叫‘晶体管收音机’，不用插电，装电池就能听。”
晓阳问：“比咱们家那个红灯牌的好吗？”
陈定邦说：“咱们那个是电子管的，大，费电，但声音浑厚。这个是半导体的，小，省电，携带方便。各有各的好。”
老人点点头：“这小伙子懂行。”
收音机旁边还摆着一台电唱机，也是进口的，可以放黑胶唱片。旁边放着一叠唱片，封面上印着外国字和外国人的照片。
“这些唱片有人买吗？”
老人说：“有。现在有些年轻人喜欢听外国音乐，托人从香港带。听说有些单位还组织舞会，放这些唱片。”
收音机里正放着音乐，是从店里传出来的，不是唱片，是电台广播。一个女声在唱，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很轻快。
“这是什么歌？”陈曦问。
老人说：“好像是香港那边流行的，叫《月亮代表我的心》。最近好多年轻人爱听。”
陈曦听着那旋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歌和她听惯的那些革命歌曲完全不一样，软软的，绵绵的，像春风，像流水。
她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
继续往前走，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橱窗前都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陈飞一家也挤在人堆里，跟着人流慢慢移动。
旁边，两个年轻姑娘在小声议论：
“你看那个裙子，多好看！我要是有那么一件，肯定天天穿。”
“得了吧，八十五块，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想想还不行吗？等我以后找个好工作，攒钱买。”
“到时候肯定又有新款式了。”
“那更好，买更新的。”
前面，几个小伙子在讨论电器：
“那台录音机真带劲，能录音能放音，还能收电台。”
“听说还能接麦克风，自己唱歌录下来。”
“真的？那不成歌星了？”
“你有那嗓子吗？”
“没有还不能想想？”
一阵笑声。
后面，一对中年夫妻在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给有钱人看的。”
“也别这么说。现在买不起，以后呢？万一以后咱们也能买得起呢？”
“做梦吧，就咱们那点工资。”
“做梦怎么了？做梦又不犯法。”
女人笑了：“行，你做吧，我陪你。”
这些普通的老百姓，他们买不起橱窗里的东西，但他们愿意来看，愿意来想，愿意来“做梦”。
这就是希望。
从西单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找了个饭馆，吃了顿午饭。
“下午去东单？”林华问。
陈飞点点头：“去。那边也有橱窗，听说不重样。”
吃完饭，又坐车去东单。
东单没有西单那么热闹，但橱窗也不少。而且这边的橱窗，好像更有“生活气息”。
一个橱窗里，摆着一整套家具——沙发、茶几、餐桌、餐椅，都是浅色的，看着很洋气。沙发上还放着几个靠垫，印着花鸟图案。
“这沙发真软和。”，“坐上去肯定舒服。”
“这得多少钱？肯定不便宜。”
旁边有个售货员正在整理：“这套家具一千五，是从香港进的货。”
另一个橱窗里，摆着厨房用具——电饭煲、高压锅、不粘锅、咖啡壶，都是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电饭煲，”售货员在给顾客介绍，“煮饭不用看火，插上电，自动跳闸，饭就好了。”
“这么神奇？”一个家庭主妇问。
“对，日本产的。就是贵，一百二一个。”
主妇摇摇头，走了。
还有一个橱窗，摆着玩具。不是他们常见的那种铁皮火车、布娃娃，而是电动的小汽车、会眨眼的洋娃娃、能遥控的小飞机。
晓阳看得眼睛都直了，趴在玻璃上不肯走。
“爸，那个小汽车，自己能跑？”
“对，装电池就能跑。”
“那个飞机，真的能飞？”
“能飞，遥控的。”
从东单出来，已经下午四点了。
路上的行人少了，车也少了
陈飞一家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休息。
“累了吧？”林婉给赵春梅递水。
赵春梅接过：“累，但高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新鲜东西。”
林华说：“我年轻时在上海，见过一些，但没这么多。那时候的橱窗，哪比得上现在？”
陈曦说：“我今天印象最深的是那条裙子。八十五块，真贵，但真好看。”
陈定邦说：“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台录音机。咱们什么时候也能造出那样的？”
陈飞：“今天只是看看。以后，也许真的能用上。”
晓阳靠在他身上，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
“爸，”他迷迷糊糊地问，“那些东西，咱们以后能买得起吗？”
陈飞说：“能。等你们长大了，都能买得起。”
“真的吗？”
“真的。”
回家的车上，人不多，都有座。
陈飞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想着这一天的事。
他想起前世，那个商品极大丰富的时代，人们可以在超市里随意挑选，可以在网上购物，可以买任何想要的东西。那时候的人们，大概不会理解，1978年的中国人，会为了一台电视机、一条裙子、一支口红，在橱窗前站上半天。
正是这种渴望，推动着这个国家往前走。
因为想要更好的生活，所以愿意付出更多努力。
因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所以想要创造自己的世界。
周明远说过，他在研究报告里写，中国需要的不是抑制消费，而是培育市场。因为只有让人们看到好东西，他们才会想要好东西；只有让他们想要好东西，他们才会去创造好东西。
这话说得对。
车到东四，一家人下车，慢慢走回胡同。
“今天真累。”林婉说，“但也真值。”
陈飞点点头：“值。”
推开院门
林婉忽然说：“陈飞，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真的买得起那些东西？”
陈飞：“也许用不了几年。”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