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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半袋豆麦被连夜送回前埠时,何文盛已经在指挥棚里备好了空册。
他没有嫌分量少,亲自把豆麦倒进木斗里称量,又挑出几粒碎石和草籽,用笔在册上记下:「枯橡点第一单,黑豆碎麦半斗三升,换半包盐丶铁钉五根。粮可食,略潮,入杂粮帐。」
曹七站在一旁,看着那点豆麦,脸上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憋屈:「折腾两夜,就换这么点?还不够南栅一队人喝半顿稀的。」
何文盛把斗口刮平,冷声道:「第一滴水不是拿来解渴,是看井眼通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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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七瞪他:「你们文书说话就不能像人?」
郑森拿起一粒黑豆,放在指腹间碾了碾,豆子乾瘦,却没有霉烂。他把豆子丢回木斗:「明日照册入锅,不单独赏,也不声张。黑市有第一单,但前埠里只说外线寻得少量杂粮。」
施琅点头:「若让士兵知道港镇粮能漏出来,人人都盯着黑市,反而坏事。」
赵海把树洞周边的情况说完,补了一句:「少年拿盐回去后,村里今晚一定会炸开。有人会想跟,有人会怕牵连,明后两夜最关键。」
郑森道:「你继续盯,不加码,不催。让他们自己争。」
赵海抱拳退下,天未亮便又带人回到枯橡点。
这一日,教民村里的气氛果然变了。
靠近港镇南门的低矮窝棚中,那个少年把半包盐藏在草席底下,直到母亲咳得醒来,才把油纸打开一角。雪白盐粒落在破碗里,屋里三个人都不敢出声。年幼的妹妹伸手想蘸,被母亲一把抓住手腕,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你从哪里弄的?」妇人声音发颤,压得极低。
少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林子里。放粮,拿盐。没人追。」
角落里躺着的男人挣扎着坐起,他是被西班牙兵抽伤的杂役,背上结了黑痂。看见盐,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扑过去把门缝堵住,低吼道:「蠢货!让人看见,全家都要吊死!」
少年梗着脖子:「可他们没有抓我。牌子上写了,妇人孩子不杀。」
男人一巴掌扇过去,打得少年嘴角出血,又立刻后悔似的攥紧手:「东方人的牌子能挡住西班牙人的绳子吗?神父说那是魔鬼的盐。」
妇人看着碗里的盐,忽然抓起一小撮塞进嘴里。她没有倒下,也没有惨叫,只是闭上眼,喉咙滚动,像多年没尝过乾净味道的人终于想起了盐是什么。
男人的骂声停住了。
同一上午,消息在村里悄悄传开。不是通过大喊,而是通过借火丶挑水丶补门板时的半句话。
「真的白。」
「老胡安家的小子没死。」
「半斗豆也换了。」
「铁钉是真的,能钉门。」
有人动心,也有人立刻变脸。
村口一名年老教民把几个年轻男人叫到破棚后,拄着木棍压低声音骂道:「你们想害死全村?西班牙兵搜出来一包盐,会问从谁家来的。一个人扛不住鞭子,就会供出十家。」
一个饿得眼窝深陷的年轻人咬牙道:「不换也会死。我儿子三天没吃过带盐的东西,腿抽得直叫。」
老人用木棍戳他胸口:「死在床上是穷命,吊在镇门口是叛徒。你想让你婆娘也挂上去?」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转身踢翻了一只破桶,没敢再说。
这股恐惧也传到了枯橡点。
第二夜,赵海等人在灌木里伏到三更,树洞前来了五拨人。第一拨是两个半大小子,远远看见木牌,互相推搡半天,最后谁也不敢靠近。第二拨是一个妇人,怀里揣着一小袋粮,走到二十步外听见贝壳轻响,吓得跪在地上念圣母,爬起来便跑。
第三拨最接近交易成功。一个瘦高男人带着一斗黑麦,走到树洞前,已经把粮袋放下,却在拿盐时听见远处巡逻兵的喊声。他脸色惨白,抓起粮袋就逃,连地上的一只草鞋都没顾得上捡。
阿顺看着那只草鞋,气得牙痒:「胆子比兔子还小。」
赵海低声道:「他若真不怕,就不会半夜来了。别动那只鞋,等他自己回来拿。」
第四拨没来人,只从小径边扔来一块石头,砸在树洞旁,像是在试探有没有埋伏。赵海没有反应,夜不收也没有动。半晌后,草丛里有人骂了一句「魔鬼」,匆匆离去。
第五拨是昨夜那个少年。他躲在树后看了很久,似乎想再换,却没有粮可带,只小心翼翼地把一枚生锈弯钉放进树洞,又看向盐包。赵海在暗处皱了皱眉。少年最终没有拿盐,摸了摸那包白色,吞着口水跑了。
天亮前,树洞里的货几乎没少,粮也没有增加。
赵海回前埠时,脸上看不出急躁,只把情况说得很清楚:「第一单传开了,但恐惧也传开了。昨夜五拨人,没人完成交易。教民怕西班牙搜家,更怕被自己人告。」
曹七听完,脸色阴沉:「那就是没戏了?」
何文盛翻着册子,摇头道:「有戏。没人来才叫没戏。五拨人摸到树洞,说明盐已经咬住他们了,只是绞刑架还压在头顶。」
施琅问赵海:「西班牙巡逻有没有加?」
「南门外多了一队,走得散,像临时加派,不像知道枯橡点位置。」赵海道,「但村里可能有告密者,今日之后,消息未必瞒得住。」
郑森听完,没有发怒,反而把枯橡点的简图往前推了推:「怕被抓,怕告密,怕盐有毒。这三样里,盐有毒已经破了;被抓和告密,要靠他们自己内部先撕。」
曹七皱眉:「怎么撕?」
郑森看向何文盛:「牌子再添一条:举报交易者,永不换盐;抢别人粮来换,断点。」
何文盛立刻明白:「让他们知道,告密不但拿不到盐,还会害全村断盐。想换的人会盯住想告密的人。」
施琅沉声道:「这话若被西班牙人看见,会让他们确认我们在挑教民内斗。」
「他们迟早确认。」郑森道,「现在要让教民先确认一件事:西班牙人给鞭子,神父给地狱,我们给盐,但要守规矩。」
赵海点头:「我今晚换牌。」
曹七仍不甘心:「可粮仓只有十几天。靠这些半斗一斗,来得及吗?」
郑森把粮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余数道:「所以黑市只是第一步。等教民敢偷家里的粮,才会有人敢偷真仓的粮;等有人敢偷真仓,港镇的墙就从里面漏了。现在急着加价,只会把阿隆索提前引来。」
曹七咬着腮帮子,没再催。
当天夜里,赵海换上第三块木牌。新添的字写得更粗,像怕人看不见。
「告密者,断盐。」
「抢穷人粮来换,断盐。」
「守信者,下次多换。」
树洞里的货仍旧不多,只有盐丶铁钉和粗布。赵海没有放胸甲,也没有放更贵的东西。诱饵够亮,但还不能重到让西班牙人立刻扑上来。
这一夜,枯橡点依旧没有大交易。
可村里已经有人为那半包盐吵破了脸。老胡安家的少年被两个邻居堵在水井边,逼问盐从哪里来。少年不肯说,其中一人伸手要搜,被他母亲抄起破陶罐砸得满脸是血。围观的人没有去叫西班牙兵,只是沉默地看着地上的血和少年怀里的油纸。
那个被砸破脸的男人捂着额头,恶狠狠道:「我去告诉神父!」
人群里立刻有人低声骂道:「你告了,大家都没盐。」
男人的脚步停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枯橡点外,赵海听完夜不收带回的村边动静,伸手把弩弦松了半扣:「开始了。」
阿顺问:「什么开始?」
赵海道:「他们先怕西班牙人,现在也开始怕自己断盐。等这两种怕顶在一起,就会有人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