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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口方向的喊杀声很快变得密集。
先是几声骨哨,随后是短弓破空和人群奔跑踩碎枯枝的响动。东南山谷残兵刚被赵海的火器打散,很多人身上带伤,连队形都没来得及重新收拢,就撞上了闻着赏格追来的小部落和挂骨环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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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角湾的人最先咬住一股残兵。
他们没有正面硬扑,而是从右坡绕下来,专挑落单和受伤的下手。一个脖子上还系着红草绳的东南山谷猎手扶着断臂往灌木里钻,刚露出半个肩膀,就被鹿角湾头目一矛钉在腿上。
「红草绳!」鹿角湾头目低吼一声,扑上去一刀割下那截染血的草绳,塞进腰间兽皮袋里。
身后的年轻猎手看得眼热,立刻往更深处追,却被他一把拽住:「不追深!大明人说过,白石坡深沟不过!」
年轻猎手急得跺脚:「还有两个跑了!」
「跑了就跑了。」鹿角湾头目把红草绳按紧,眼睛发亮,「一根绳一把刀,活着拿回去才是刀。」
另一边,小溪部的人更凶。他们盯着那口铁锅,追得脚下生风,逮住两个背着旧弓的东南山谷人便围上去乱矛刺倒。小溪部头目亲手从尸体脖子上扯下红草绳,回头冲族人吼道:「够一半了!再拿两根,锅就是我们的!」
黑羽那一小股人运气不好,撞上了几个还有旧火枪的东南山谷残兵。那旧火枪火药潮了,第一下没打响,点火的人手忙脚乱地去吹火绳,被黑羽头目从侧面掷出的短矛扎穿喉咙。火枪落地,几个黑羽猎手同时扑过去,差点为谁先摸到枪打起来。
挂骨环首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乱战。
原本该听他号令的小部落,正各自割红草绳丶捡旧火枪丶抢骨哨,没人等他发话。更刺眼的是,他们嘴里喊的不是挂骨环的名字,而是「大明的刀」「大明的锅」。
首领气得脸颊抽动,抬手一矛刺倒一个还在逃的东南山谷残兵,亲手扯下红草绳,然后冲本部猎手怒吼:「都给我追!别让那些小部落把东西拿光!」
这句话比「替大明杀敌」管用得多。挂骨环本部猎手立刻散开,朝那些被火器打破胆的残兵扑去。
东南山谷残兵已经没有再战的心。
他们在葫芦口见过短管铳的铁砂,见过火药包把岩壁上的人震落,也见过拿旧火枪的头目被明军一枪打穿脑袋。现在身后又来了一群为赏格发疯的猎手,他们只能往林子深处逃。
有人边跑边吹骨哨,想召回更远处的同伴,可哨声刚响半截,就被鹿角湾的人从背后扑倒。有人试图把红草绳扯下来丢掉,却被小溪部头目看见,一矛扎穿手掌,连草绳带手腕一起割下。
赵海听见远处动静,却没有停步。
干石沟比阿卡说的还难走。沟底都是被山洪冲圆的白石,药筐一刮就会发出响声,夜不收只能侧着身,用手托筐底一点点挤过去。梁大在后面压阵,肩头血迹越来越深,脸色也比刚才白了一圈。
「赵头,后面打得挺热闹。」梁大喘着气低声道,「他们真去咬东南山谷了。」
赵海一边帮前面夜不收托住筐角,一边说道:「他们不是替咱们打,是替刀锅打。记住这点,回去报大统领时也这么说。」
梁大咧了咧嘴:「管他替谁,能把追兵拖住就成。」
「能拖一阵,不会拖一夜。」赵海把筐角抬过一块尖石,「东南山谷跑出去的人会报信,西班牙巡哨听到枪声也可能出来。咱们现在要抢的是这半个时辰。」
老三在前头扶着苦役,左臂伤口被汗浸得发疼,声音有些哑:「苦役快撑不住了。」
赵海回头看去。苦役脚踝处的旧镣伤被黑水泡过,又一路磨到现在,已经肿得像一圈烂木。他每迈一步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停。
赵海看了看前方的沟口:「再走二十步,换人架他。药筐不能慢。」
苦役似乎听懂了「不能慢」的意思,急忙摆手,嘴里用含混的西班牙语说了几句。米盖尔不在,没人能全听懂,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前方,意思是还能走。
老三皱眉:「他这是怕咱们丢下他。」
赵海没有否认,只说道:「告诉他,活着到木墙,才有水喝,有药敷脚。」
老三用半懂不懂的手势比划过去,苦役眼里立刻冒出一点光,拖着伤脚又往前挪。
阿卡在最前面忽然举手。
队伍瞬间停住,火枪和弩同时压低。阿卡蹲在一块石头旁,指着前方浅泥上的印子,压着声音道:「有人走过,不是我们的人。两个人,靴底硬,西班牙巡哨可能在外线。」
赵海立刻上前。浅泥上的印子不深,但边缘整齐,确实不像土着赤脚或兽皮鞋。两个脚印一前一后,方向从前埠外线斜插向山里,时间不算久,泥边还没干透。
梁大眼神一沉:「西班牙人听见枪声出来了?」
「可能是早就出来探路,也可能是找东南山谷的人。」赵海蹲下摸了摸泥边,随即起身,「不走脚印方向,往左绕。」
卢瓦脸色发苦:「左边有一段藤刺,药筐会挂。」
「割藤,不砍树。」赵海说道,「砍树声会传出去。探路的先过,阿卡盯脚印,梁大后卫。」
队伍立刻改向。探路夜不收拔出短刀,贴着地面割断细藤,尽量不让藤条弹响。阿卡趴在地上看了片刻,确认那两串硬底靴印没有折回来,才猫腰跟上。
远处的喊杀声逐渐往白石坡方向散开,说明挂骨环和小部落追得正欢。偶尔有惨叫声传来,很快又被树叶和沟壁吞掉。
小溪部头目此时已经拿到第三根红草绳。他身上溅满血,兴奋得眼睛通红,可身边一个年轻猎手还想往深处追,被他一把扯住头发拖回来。
「你想死在西班牙火枪底下?」小溪部头目骂道,「锅在干溪沟,赵海说不追深!」
「再追一个就多一把刀!」年轻猎手不甘心。
「你有命拿刀,也得有命用。」小溪部头目把红草绳塞进怀里,朝挂骨环本部那边看了一眼,「回去晚了,锅让别人拿走。」
这句话让小溪部的人立刻收住脚。他们不再往白石坡深处追,而是拖着两具还没割完凭证的尸体往回撤。
挂骨环首领却没那么快停。他看到小部落都拿到了红草绳,自己若空手回去,脸面只会更难看,便带着本部又往前压了一段。塔木跟在后面,几次想劝,看到首领阴沉的脸,话都咽回肚里。
直到前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火枪响。
砰的一声,白烟从远处树缝里炸开,一个挂骨环猎手肩头中弹,惨叫着滚下斜坡。
首领猛地停住。
东南山谷残兵里还有旧火枪,或者更糟,是西班牙巡哨已经靠近。刚才追杀落水狗的贪劲被这一枪打散,挂骨环本部猎手纷纷趴低,没人再敢往前冲。
塔木抓住机会,急声道:「不能再追!拿红草绳回去换东西,别把人追到西班牙枪口下!」
挂骨环首领牙关咬得咯咯响。他看着前方白烟散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两根红草绳,终于一挥手:「退!带上绳子,回干溪沟!」
挂骨环的人开始回撤。
而此时赵海小队已经绕过藤刺段,接近前埠外线最后一片矮林。
阿卡先听见了熟悉的木梆声。
一下,停两息,再一下。
他立刻低声道:「是你们的人?」
赵海也听见了。那是施琅改过的外线短巡暗号,不是直接叫人,而是提醒暗哨发现动静,准备验口令。
赵海抬手让队伍停在矮林内,自己没有贸然往前走。他从怀里取出一截事先约好的破布条,绑在短矛尖上,挑出灌木外晃了两下。
前方浅壕后传来压低的明话:「哪一路?」
赵海回答:「夜不收,赵海。药回来了,身后可能有尾巴。」
浅壕里静了一息,随即有人急促传令:「开暗口!火铳手压两翼,先看脚下,别让人跟着踩进来!」
梁大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半口气,靠着石头低低骂了一句:「娘的,总算摸到门边了。」
赵海却没有放松。他转身看向阿卡和卢瓦:「你们两个跟在最后,手举起来。进暗口前,谁问什么答什么,不许乱跑。」
阿卡连连点头,卢瓦更是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生怕被明军火铳当成追兵。
赵海又看向苦役。苦役已经站不稳,老三和另一名夜不收一左一右架着他。赵海用手指了指前方木栅,又指了指他的脚,做了一个包扎的动作。
苦役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发红,拼命点头。
矮林外,明军暗哨的火铳口已经从浅壕后伸出,两侧还有人拖开伪装枝叶,露出一条只够单人侧身通过的暗门。药筐一个接一个往前递,藤条刮过木桩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海站在林线内,没有第一个进去。他听着远处渐弱又渐近的林中动静,判断挂骨环和小部落迟早会带红草绳回来,而西班牙巡哨的脚印也已经出现。
「快。」他低声道,「药先进栅,人最后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