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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凝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倒吸一口凉气,冷冷道:“放手,你弄疼我了。”
左燕臣早已烧得神识不清,是刀锋落下的寒意激得身体本能出手、制敌。此刻看清她半遮的眉眼,原本紧蹙的眉头倏然松开,眼中那层混沌的杀意也随之碎裂,声音嘶哑:“小……幺?”
他眼中暗域一寸寸亮起来,怕弄疼她,当即松了力度,但指腹仍虚虚扣着她的腕。
“对不起……”他薄唇翕动,“别走好吗?别离开我。”
冬凝一瞬竟在他眼中看见卑微。那双眼烧得通红,像溺水之人望着岸上唯一的光亮。
她肯定看错了。
傅雅望自然也听到看到了,喉头一紧,几乎以为自己耳聩眼花。
大夫不知二人关系,在旁看着,嘀咕道:“回光返照怕是了,姑娘就当做个善事。”
红芍正好端水进来,闻言和傅雅望同时喝道:“闭嘴!”
大夫瑟瑟发抖,他给这位爷治病,见他衣着气度,再观他手底下人凶神恶煞,自然知道这人非富则贵,此时连忙噤声,只等这姑娘动刀。
冬凝忍住怒气:“左燕臣,你手放一半是怎么回事?”
“我不走,但若你死了我就走了,反正也再没我什么事!”
她语气冷淡,可那句“不走”落进左燕臣耳中,却像一捧温水浇在他烧灼的心口上。
见她隐隐生气,却到底给了他一句准话,他激荡的心腔平复了一丝。
他在破庙没寻到她,听红芍说她胆子大到和夏侯启正面杠上,心里既急怒又慌乱。
幸好,他及时找到了她!
现在她还肯回来找他,是不是说,她对他还存有一丝感情?
他身体素质再异于常人,再强悍,此时也熬到了极限,心头一宽手上力气也渐渐消失。
冬凝淡淡出声:“来不及煎煮麻沸汤了,清创颇痛,你忍耐一下。”
“好。”他哑声应道,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打紧,这份痛该我受。”
那时在牢狱,他对她下刀,也并未用麻沸。她的痛,他该感同身受。
若这份痛楚能换她一丝不忍,值了。
实际上,他救燕雪鹤,本来也另有盘算。其二,他要为她求一道圣旨。
其二,也是要让她不再对那人怀抱愧疚!
冬凝有些痛恨自己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秦冬凝,他当初对你可没手软,你倒还这般宽慰他。
可此刻他是伤者,她是医者,她只能骗他不走。但再多,她不想给予了。她愤恨这种情绪,握紧小刀,真想一刀把他捅死!
她吩咐傅雅望:“按住你家老大,别让他动。”
傅雅望当即颔首:“是。”
左燕臣低声道:“我一定不动,你只管下刀。”
傅雅望和红芍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骇然。
左燕臣这样骄傲自负的人,平素没多少人能从他手里讨得了好去,此刻语气竟透着一种她为刀俎、任之鱼肉的讨好。
冬凝不想听他说话,惑乱自己心思,见傅雅望依言按住左燕臣双肩,便下刀划开创面。
大夫见她动手,连忙回身,他倒是要看看这姑娘有些什么手段!
然而,他甚至尚未看清,便寒光乍起。
对方下刀之快,落点之准,动作之稳,让他目瞪口呆。
而床上那个男子,也果真没动,哪怕后来再次昏死过去。这也完全让他傻眼,这是何等的痛楚——
冬凝处理完一处箭伤创口,交代红芍将血迹拭去,又对大夫开口:“麻烦您老给他伤口上药,箱子左起第四个瓷瓶。”
“是!小老这就办。”
老大夫被她这手震撼不已,此时已将什么“回光返照”的话统统抛诸脑后,屁颠屁颠地依言上药,裹紧伤口。
冬凝趁这间隙,透了口气。
一侧手臂已疼得麻木,她肩臂为夏侯启所伤,根本不适宜做这等金刃外治的手术。
但她咬紧牙,没敢让自己停下来,又将其余几处创口的溃堵糜烂之处全部剔出,让大夫包扎。
做完这一切,冬凝额上布满细碎的汗珠,浑身打颤,若非死死撑住,几要跌倒。
傅雅望却是个机灵的,见她眉眼苍白,当即搬来凳子,让她坐下。
此时,常子规抓药回来,煎好端了进,冬凝让他给左燕臣灌下去。
红芍替左燕臣擦拭完,揪住大夫便要把人拎出去。大夫却依依不舍看着冬凝,差点连桌上丰厚的诊金都忘了拿。
“医仙,小老的医馆就在附近,叫作春晖堂。你我一见如故,你得空必须须过来坐坐,你我以医会友!”
冬凝认真点头:“……好,改天找您喝茶。”
反正已经骗了一个小的,也不差这个老的。
得她应允,老大夫抓起桌上诊金,心满意足地被红芍撵出去。
门口还听到他聒噪的声音:“小老明天还过来……我不是那种不管售后的无良大夫。”
他本来觉得这位爷必死无疑了,但见这姑娘如此施位,他觉得对方还能抢救一下,他必须回来验证!
众人:“……”
常子规给左燕臣喂完药,红芍替左燕臣擦去嘴角药渍,抬头间,“诶”的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冬凝竟靠在床榻前,睡着了。
众人都是一愣,竟莫名有丝歉疚之意。
红芍低声道:“我带她到隔壁休息吧。”
为了让左燕臣静养,他们把客栈二楼整层的空房都包了下来。
傅雅望和常子规对望一眼,两人一人一边,把红芍往门外架了出去。
红芍怒:“干什么,你们疯了吗!”
傅雅望皮笑肉不笑,“我们若把她弄走了,老大醒来得把我们杀了。”
常子规已非常配合地关上门。
窗半开着,第一缕月色照进来的时候,左燕臣缓缓睁眼醒来。浑身那阵灼痛犹如钻心的感觉仍在,但头上的灼热感已然减轻。
他顾不上这些,急忙朝床外看去,她就那样依在床边睡着,那般乖巧。她呼吸极轻,面纱随着气息微微起伏,眉头却仍轻轻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很快,他瞥见她袖上一片殷红。
他心底猛地一沉,当即明白过来,她的手受过伤,这样一场手术下来对她的损耗得有多大,但她却一声不响忍下来了。
他喉头发紧,望着她苍白的侧影,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