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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朝鲜深陷绝境、社稷危如累卵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汉朝却是一幅太平祥和的景象。
此时正值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整座京师都沉浸节日的喜庆之中。
端午节在京城又称「女儿节」,这是从明代沿袭下来的传统;从五月初一开始,京城的街巷里便多了几分鲜艳。
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寻常百姓,都会把家中未出阁的女儿精心打扮一番,小姑娘们会在鬓边簪上火红的石榴花;也会在手腕系上用彩线穿成的「长命缕」,以求避邪驱灾、吉祥安康。
而这几天里,出嫁在外的女儿也会回到娘家团聚,所以端午节又被称为「女儿节」。
北方的百姓虽然没有龙舟竞渡,但却自有独具特色的骑射之乐。
在崇文门外的鱼藻池一带,人们会在此走马驰骋,同时欣赏游鱼;
而民间还保留著从辽、金、元时流传下来的射柳之戏,也就是信纸藏在葫芦里、高悬于柳枝上,弯弓射之,一较高下。
饮雄黄酒、插菖蒲和艾草、吃粽子自然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端午传统。
到了五月初五的正日子,朝廷还会开放天坛禁地,供京师市民百姓入内「避毒」;天坛是祈年的圣地,在百姓看来,仰仗天神之力可以躲避端午时节的毒瘴。
而朝中官员们则是会趁著假日,卸下公务重担,或走亲访友、拜谒师长;或宴饮雅集、闲谈风月。
可这安乐祥和的端午盛景,终究只属于大汉臣民。
就在全城百姓欢度佳节之时,朝鲜国灭的消息,总算传到了位于会同馆的朝鲜使团手中。
知满朝君臣惨遭屠戮,百年社稷一朝倾覆,为首的李景奭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一旁的赵珩和李翊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著东面故国的方向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殿下……臣等有负所托!有负所托啊!」
三人身负君主重托跨海而来,日夜翘首以盼,期待大汉王师出兵援朝;可没想到苦苦等候数月,等来的却是家国覆灭、山河沦陷的噩耗。
而在痛哭之余,几人也不由在心中暗暗埋怨起了大汉朝廷。
明明知道朝鲜一心慕华向汉、尊奉华夏正统,为何却始终迁延观望、按兵不动,迟迟不肯一兵一卒?
如果大汉能早日出兵,解救海东之困,何至于出现今日忠良惨死、君王罹难的局面?
可埋怨归埋怨,如今国破家亡,仅凭他们区区三个身处海外、手无寸兵的文臣,是无论如何也报不了这灭国之仇的。
痛苦过后,李景奭才缓缓直起身来,擦去脸上的血泪,沉声道:
「如今故国遭难,你我身为驻外使臣,世受国恩,身负重托,岂敢不为朝廷报此血海深仇?!」
「为今之计,我等也别无出路,只能仰仗天朝,请求大汉天子兴兵东征,剿灭鞑虏,复我河山。」
可一旁的副使赵珩却满脸苦涩,叹道:
「数月以来,我等日日乞师,可天朝却始终没有回应。」
「皇帝陛下要么偶感风寒、要么龙体初愈,始终闭门不朝、也拒不接见我等外臣,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但李景奭却十分决绝,反问道:
「束手无策?我看未必!」
「既然求见无门,上奏不达,那咱们就以死明志!」
「我等手中无兵无将、无权无势,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副身家性命;即便身死,也要让天朝君臣看一看我朝鲜臣子的忠肝义胆,满腔热血!」
说干就干,三人立刻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怀揣著满腔孤愤走出了会同馆的大门,直奔礼部衙门而去。
见朝鲜使团再度登门,礼部的官吏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最近数月以来,无论刮风下雨,这帮朝鲜使臣都会在卯时准点出现在衙门前,递上一封言辞恳切的奏本,请求面圣。
不过今日见到身披孝服的三人,一众礼部官员都在心中暗自长了个心眼,毕竟这身打扮出现在衙门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像往常一样,李景奭还是规规矩矩地按照礼制,向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王景递上了奏本:
「烦请大人通报陛下,朝鲜使臣李景奭,求见大汉天子,有十万火急之事陈情上奏。」
见他一脸悲愤、泪痕未干的模样,王景也是有些于心不忍;
可尽管他有心相助,但上官对此早有交代,不通传朝鲜急奏,所以只能照例回复道:
「外使见谅,陛下龙体初愈,加之朝堂政务堆积如山,实在无暇接见诸位。」
「还请几位暂且回馆静候,日后自有诏令传下。」
可今日不同。
李景奭没有像往常一样拱手告退,而是猛地抬起头来,高声道:
「我朝鲜数百年来谨守藩礼、岁岁称臣纳贡,尊华夏为天下正统、奉中原为天朝宗主,从未有半分悖逆之心;」
「如今那满鞑兴兵入寇,致使我朝鲜国王罹难、众臣尽死、社稷宗庙毁于一旦;藩属覆灭、斯文受辱,此非仅朝鲜之祸,亦是华夏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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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坐拥百战雄师、执掌天下正统,为何坐视属国覆灭、冷眼旁观夷狄肆虐?」
「长此以往,何以宾服四海、统御万邦?!」
说罢,他便大袖一挥,毅然转身而去:
「既然你等推诿搪塞,迟迟不肯上报天子,那就休怪我辈亲赴午门、叩阙陈情!」
「今日之事,上关华夏大义、下关藩属存亡!」
「若是朝廷依旧置之不理,那我等孤忠便一头撞死在午门之下,以我满腔碧血,奏请天子出兵,剿灭鞑虏,为我朝鲜无辜死难的君臣报仇雪恨!」
话音刚落,李景奭便要带著赵珩和李翊两人扬长而去,直奔午门叩阙请命。
这番毅然决绝的姿态,总算是起到了效果。
礼部清吏司郎中王景见状神色骤变,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李景奭面前:
「几位外使暂且留步!听本官一句劝,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此前朝廷迁延未决,实在是中枢事务繁杂,本官也无可奈何;今日听外使一言,才知道朝鲜竟已遭此惊天巨变!」
「诸位心系故国、一腔忠义,本官也是深为动容;但午门叩阙非同小可,万一惹出什么乱子,事情反而更不好收场。」
「届时几位白白殒命,不仅换不来一兵一卒,反倒再无人为死难的朝鲜君臣鸣冤陈情,那才是真的含恨九泉、万事皆休!」
「不如各位先回会同馆歇息片刻,本官这就去禀报尚书大人,将朝鲜军情当面呈报上去。」
尽管上官早有吩咐,但王景心里很清楚,平日里推诿敷衍并无大碍,可眼前的朝鲜使臣显然已经是心存死志,做好了血溅午门的准备。
午门乃是天下视听所系,藩臣叩阙、以死谏君更是连史书里都罕见的大事。
要是今天真让朝鲜使臣一头撞死在午门前,闹朝野震动、天下皆知,恐怕会让大汉朝落个冷漠寡义、见死不救的非议,同时也可能动摇四方藩属对中原天朝的信任。
为今之计,只有火速上报中枢,交由诸位阁老与天子定夺,断不能由著这几个人冲到午门前去闹出人命来。
听了这番话,李景奭三人才总算停下脚步,将信将疑地看著他:
「上官此话当真?」
王景连忙点点头,正色道:
「外使放心,本官以头顶的乌纱帽担保,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王某这就动身前往文渊阁,将此事报于诸位阁老。」
说著,他一把抢过李景奭手中的奏本,转身便出了礼部衙门,直奔皇城而去。
其实此事也不用他再禀报,早在济尔哈朗悍然兴兵,李倧下诏朝鲜各道入卫勤王时,坐镇全罗道的明远伯姚江枫便立刻将此事给传了回来;
比起滞留在京的朝鲜使臣,江瀚早已提前一步知了朝鲜君臣罹难,社稷覆亡的消息。
武英殿内,江瀚端坐于御座之上,手里捏著一封密报,正向在座各文武介绍著朝鲜近况:
「据前方密报侦知,朝鲜国内出现了几位激进臣子,竟背著满朝上下派人行刺虏寇;」
「济尔哈朗愤而起兵南下,连克十余城,沿途屠城掠地,无恶不作。」
「朝鲜各道勤王军接连覆灭,南汉山城也随之陷落,济尔哈朗下令处死了朝鲜国主李倧,以及两班文武在内的数百人,几乎将整座朝廷屠戮一空;」
「随后又兵发觉华岛,另立乐善君李10为王,试图遥控朝鲜。」
首辅赵胜听罢,第一个站了出来,兴奋道:
「陛下,如今正是我朝出兵的绝佳时机!」
「我等可以打著为朝鲜国王复仇的名义,兵分两路入朝,一来彰显我宗主之责;二来也可以顺势将朝鲜纳入版图,彻底解决辽东侧翼的地缘隐患。」
「朝鲜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想必对我大汉王师期盼已久,届时定然望风而附、倒屣相迎。」
江瀚闻言点点头;
「秦国公所言正合朕意。」
「回去后中枢立刻拟一道檄文,昭告天下,以正我大军东征之名。」
说著,他又看向了一旁的成国公邵勇,吩咐道:
「传令山东水师,即刻封锁朝鲜沿海,不有片帆出海远航。」
「此次入朝,务必要将残虏全歼,不留活口。」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范亭也跟著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依臣看,此战的关键其实不在战场之上;毕竟那虏寇已经是冢中枯骨、不值一提。」
「我等真正需要操心的,是战后的治理事宜。」
「鞑子一路烧杀抢掠、屠城灭寨,想必朝鲜国内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如果我大汉想要将海东纳入版图,就必须提前将赈济救灾、屯田设官等诸事考虑进去,否则就算打下来了,也不过是一块无法自养的废地。」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
「范卿所言极是,而这也是朕今日把各位请来的原因。」
「你我君臣正该好好商量商量,大军这一路入朝,到底该怎么经略朝鲜,该用什么政策才行。」
说著,他又从御案上拿起了一封密信,递与众人传阅,
「据前方密探奏报,朝鲜民众虽然困苦潦倒,饱受两班贵族层层盘剥,但其实他们对官府并无太大的反抗之心,或者说,不敢反抗。」
「朝鲜百姓的怨恨,更多是集中在对外敌的仇视之上,比如倭寇、鞑子一类。」
「考虑到这一点,我军入朝最好还是打著『剿灭虏寇、为李氏朝鲜复国』的名义,以免激起民众反抗之心。」
他顿了顿,紧接著又道:
「当然了,均田分地自然还是要搞的,毕竟经此一乱,朝鲜国中的两班贵族早已是伤亡惨重,定然会空处大量耕地。」
「但值注意的是,两班贵族除了在汉城集中之外,真正的根基其实还在地方之上——」
「比如光山金氏、庆州金氏、星山李氏、安东权氏等,与中原魏晋时的世家大族十分相似。」
「朝鲜毕竟是外藩,在战事结束后,我朝还需要这些地方大族来稳定局势。」
「朕的意思呢,最好是先先杀一批立威,把那些主动投靠鞑子、助纣为虐的都清算一遍;」
「然后再拉拢一批,保证其家族财富,作为交换条件,由他们提出内附,让我大汉以名正言顺的接收朝鲜。」
「诸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