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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祈在院中凉亭坐下,示意徒弟也坐,语重心长道:「一个人能否踏上修行,看的是天赋,但踏上修行后能走多远,看的是道心,道心若偏,修为越高,为祸越烈,如谢玄锋和章灵芝,虽出自名门,却将凡人视同牲畜作饵,或许他俩觉得自己是除魔卫道,与滥杀无辜的邪修不同,但对你的家人而言,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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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自身遭遇,姚绯玉自然听得进去,面色肃然。
「凡人是人,修士也是人,修士不过是多活几年丶多几分手段的人,不是俯瞰万物的天。」
孙祈看向院外那片青翠的紫竹,语气变得悠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凡人的命和修士的命,在天地面前一般轻贱,你既愤慨谢章二人的做法,就千万别成为那样的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师不求你事事以此为准则,只盼你将来修为有成时,莫要忘了自己也曾是被轻贱的凡人。」
姚绯玉低头沉思良久,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几分决意。
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父的意思,弟子明白了,弟子不敢保证未来一定能成为民胞物与之人,但会牢记师父今日教诲,日后行事,常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孙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到即止,毕竟在教育上,行胜于言。
「收拾一下,随为师下山看看,这场旱灾持续了半年多,民间怕是已苦不堪言,为师想知道,方圆堂周边的百姓到底死了多少。」
师徒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方圆堂,驾起遁光朝山下飞去。
出了山丘,景象渐渐变了。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绿色,越往外飞,绿色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黄。
到了五十里外,只见大地龟裂,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地蔓延向远方,乾涸的河床裸露在外,河底的淤泥早已晒成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尘土。
农田里,枯死的庄稼倒伏在地,乾瘪的穗子垂着头,偶尔能看到几棵幸存的树,树叶卷曲发黄,蔫蔫地挂在枝头,仿佛随时都会脱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乾燥灼热的气息,没有一丝水汽,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宛若火烤。
师徒降落到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约莫五十户人家,举目所及,土坯房低矮破败,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口的大槐树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垂死之人伸出的手臂。
整个村子安静得很不正常,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闹,甚至连说话声都听不到。
等走进村子时,所见之景令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老人靠着门框坐着,双目紧闭,面容枯槁,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血肉,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挖些什么。
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趴着一个人,半个身子探进井口,保持着向下张望的姿势,姚绯玉走过去拉出来一看,发现那人早已死去多时,身体僵硬,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种绝望的茫然。
她面露不忍,问道:「师父,这里的人是不是都……」
孙祈喟然道:「年轻有力气的还能出去赌一赌,老弱只能留下等死。」
之后,师徒二人又查看了几个村庄,情况大同小异。
「师父,我不明白,方圆堂为何会束手不救?」姚绯玉忽然开口,脸上充满疑惑,「或许仙家宗门自给自足,在粮食上对百姓无所求,可它收弟子的话总得从附近百姓里找吧,若是人都死光了,岂非后继无人?」
「依着道理,的确是这样。」
孙祈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可若是依着道理,眼下不需要他们舍生取义,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救得千百人,但凡有一丁点恻隐之心,便不可能见死不救,但他们偏偏还是这么做了,可见道理这种东西,很多人其实是不在乎的。
「类似的事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比如大量灾民聚集,照理说只要拿出一点粮食设个粥场,让人死得慢些,就能安抚住,偏偏有些地主富户连一粒米都舍不得,最后逼得灾民揭竿而起,自己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有些人看起来长了一对眼睛,其实是群瞎子,他们分不清甜瓜与芝麻孰大孰小,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看不到未来的生死。」
孙祈扭头看向方圆堂的方向,幽幽道:「至于方圆堂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只能问厉掌门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