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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糜家父子就宿在刘备家中。
父子俩睡一个屋。
「竺儿,」糜安忽然开口,「你在这楼桑村,在这刘家,有什么感受?」
糜竺侧过身,想了想,道:「孩儿觉得……此处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从上到下,从刘备丶刘全到那些作坊里的工匠,连童子营那些半大娃娃,眼睛里都有光。」
「就是,就是一种对日子有盼头的感觉。」
「不错!」糜安点了点头,又道,「当初我糜家刚刚开通海上商路时,也是这般光景。阿父那时候还是个少年,跟着你祖父跑船,第一次从海上带回明珠丶玳瑁丶香料,整个朐县都轰动了。家中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干劲十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可如今呢?生意做大了,生活富足了,家中子弟一个个安于享乐,穿要绫罗,吃要珍馐,出门要车马,排场倒是不小,可真要让他们像当年那样出海跑船,却没几个人愿意了。」
糜竺惭愧,他就是不愿意出海跑船的糜家子之一。
实在是跑船太辛苦,太危险,如今都是糜家招揽的外姓子弟在干。
糜竺忙道:「是孩儿无能。」
「唉~」糜安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世事如此罢了,一个家族发展得久了,富裕得久了,便难免按部就班丶沉溺享乐,慢慢就失了那股子心气儿。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换谁来都一样。」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更沉了些:「国也是如此。光武帝开国那会儿,云台二十八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可到了如今,你看看那些公卿子弟,有几个还能上马杀敌?」
糜竺心中微动,想到父亲常在家中私下里感慨大汉将乱之事,心道:「阿父这些年东奔西跑舍出了不少财富结交朋友,莫非就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乱世做准备?」
糜安继续说道:「阿父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英雄豪杰不少。他们都有一个特质——能让身边的人都跟着他一块往上奔。」
「这刘家兄弟也是如此。你看关羽丶张飞丶韩当丶颜良等人,皆都是豪杰人物,在刘玄德面前恭恭敬敬,称一声兄长。对那刘元固也有一种打心底里的服气……」
「还有那些商铺里的匠作,那些童子营的娃娃,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糜安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这些不是钱财能买来的,也不是权势能压出来的。这是……人心呐。」
糜竺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问道:「阿父的意思,是要交好刘家?」
糜安摇头道:「不,不是交好。」
「是倾力结交。」
糜竺心头一震。
「倾力结交」四个字,意味着要把糜家的名声丶钱财丶人脉,都与刘家联系起来。
「阿父竟如此看好刘氏兄弟?」
心中震惊的同时,糜竺又有些高兴。
他莫名的与刘备十分投契,十分乐意与之亲近。
第二日,一早。
天色才刚蒙蒙亮,糜家父子已是起床。
刘家的仆童端来热水丶面巾,伺候着擦了脸。
糜竺随口问道:「你家大郎君丶二郎君可起了?」
仆童一边绞着面巾,一边回道:「大郎君天不亮就带兵巡查去了,说是附近几个县近来不太平,得多看着些。二郎君在村东头练童子营呢,只要他在楼桑村,每日卯时,风雨不辍。」
糜安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村东方向传来一阵高亢的齐呼声,隔着几排屋舍,依然清晰可闻。
那声音稚嫩却洪亮,一字一句,如刀切斧砍般整齐: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糜安手里的面巾停住了。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那声音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灌进院子,灌进堂屋,灌进人的胸腔里。
糜竺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仆童递来的面巾,却不动作。
「……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
糜安放下面巾,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阵。
晨风从东边吹来,把那齐呼声清清楚楚地送到耳边。
他听了几句,忽而把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品味。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最后一句落下,余音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不多时,又是一遍从头响起。
糜安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乃雄文。」
他回头看着那个仆童,问道:「这是谁作的?」
仆童挺了挺胸脯,满脸骄傲:「这是我家二郎君为童子营所着之文!每日操演,必要高诵!」
糜安和糜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与此同时。
蓟城。
刺史府的书房里,刘虞正伏在案上看公文。
刘虞不是个工作狂,但幽州的事务实在繁杂,他不得不一大早就起来办公。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儿子刘和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笺纸,摇头晃脑的,嘴里念念有词。
刘虞头都没抬:「一大早就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刘和也不恼,笑嘻嘻地站到案前,把那张笺纸一展,清了清嗓子,便念了起来: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他念得抑扬顿挫,到激昂处,那真是声情并茂。
刘虞手中的笔渐渐停了。
等刘和念到「前途似海,来日方长」时,刘虞已经直起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张笺纸上,久久没动。
「这是……」他问。
刘和把笺纸递过去:「父亲,这是元固所作。我之前无意中听他吟诵此文,闻之只觉如饮琼浆,便厚着脸皮求他给我抄了一份,今日总算送来了。」
刘虞接过笺纸,还没看内容,目光便被一个个端端正正的正楷所吸引。
「好字!!!」
「正是元固所创的楷体书法!」刘和的声音里满是赞叹,「父亲您瞧瞧,一笔一划,棱角分明,端端正正,却不失灵动。不像隶书那样讲究波磔,也不像篆书那样圆转,可看起来爽利得很,写起来也快。」
又道:「依元固所言,这种字体最适合用来抄书丶刻碑,将来必能大行于天下。」
刘虞点点头,把笺纸凑近了些,细细端详。
纸是上好的笺纸,肤卵如膜,坚洁如玉。
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个个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却又带着一股子筋骨之力。
他看了半晌,又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刘虞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这个刘元固,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刘和忙道:「父亲,您觉得这文章如何?」
刘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笺纸小心地折好,放在案头。
他拿起笔,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公文,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
「文采斐然。」
刘和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下文了,忍不住追问:「就这?」
刘虞笔尖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志向也不小。能写出『纵有千古,横有八荒』这八个字的人,不是狂妄,便是真有吞吐天地之志。」
刘和笑道:「元固必是后者。」
刘虞目光微微一顿,暗道:「志向太大也未必是好,这天下……」